第181章观音偈(一)
转年孟春,衡真怀胎七月早妊,胞衣不下,滞产血崩。孕五月伊始,天下寒冬。
她的身体自此虚不受补,母体枯黄干瘦,喂她什么都要呕出来,胎儿长得极小。乍眼望过去,绝看不出这是一位身怀六甲的孕妇,简直似个灾荒中死里逃生的罹民。
因她久服蕃药,其中有许多大唐人根本不认得的丹草,尚药生怕药性相克,对她的治疗始终撒不开手脚。孙思邈留给尚药局的药方不温和,她用过一次之后当夜腹痛见红,怕伤着孩儿,故不敢再服。那老儿又不知云游到哪座仙山,商队几千号人天罗地网地找他, 愣是连个人影儿也寻不见。衡真自己也觉得不好了。
她嘴上温温柔柔地安慰全家人:“不会有事的,都第三胎了”,佯作镇定,可事实上,只要她睁开眼看不见我就会掉眼泪,甚至到恸泣的程度。我偶尔趁她睡着后叫来尚药,在廊下谈,可无论我多么悄没生息地走,她都能即刻醒转,捧着孕肚,满脸是泪,无比无助地颤声呼唤“容台,容台?"我每每浑身一激灵,撇下尚药,赶去陪她、哄她。“你丢下我一个人,跑到哪儿去啦?”
这种时刻,她不再假装,抱着我哭得极凄凉。鬓边头发被眼泪浸透了,湿哒哒黏在脸上,及腰的乌瀑颓唐地散落开来,覆住她也覆住我。我是哪儿也不能去了。
哪儿我也不敢去。
“对不起,对不起,我问问你的脉案,现在回来了,乖乖。我错了,我错了。”
你变成这副模样,都是我害的。
我罪在不赦,对不起你也对不起先帝,对不起孩子们,也对不起我们的感情一一
每次见到她哭,我都在心里这么想;每次想到这里,我一只手拦腰揽她,一只手掐自己的腿,逼眼泪倒流、流回心里面,至少不能落在她面前。“我不会死的,容台。我死了,慧和怎么办?孩子们还小,舅舅老了”衡真编排无数托辞宽慰司徒、慧和与两个儿子,联合尚药局一块儿隐瞒病情。
司徒与慧和不是傻子,他们瞧得出衡真衰弱一-这简直变成我们全家共同的、沉默的秘密,一种心痛的默契。
慧和偷偷哭了无数个日夜,衡真病得最艰苦时,不敢让慧和看见自己,做妹妹的只能躲在药房里哭,眼泪成了姐姐的药引。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时候,衡真让我喂她,抱她,寸步不离地陪她。她总慌张地问我她肚子里的孩子是不是不动了、是不是没有声音了,极害怕到时候自己没有力气把孩子生下来。因此,无论尚药提出用多么残酷的施针法子来代替猛药,为她疏通经络,积蓄体力,她都愿意忍耐。每一日,我看着尚药往她身上扎下寸长的针,看着她疼得双眼圆睁、躺在榻上打挺,浑身抖似筛糠,都觉得她恨我。她在惩罚我,让我的心和她的肉身一齐受苦。她对我太客气了。
砍伤她的是杜荷,累她怀胎三次的是我。
我不知道男人有什么权力让妻子受这么多罪,如果我能替她受苦,刀山火海我也愿意去,至少好过目睹她为了活着生下孩子而饱受折磨,听她被针博士们按在床上,忍人所不能忍,直到在最痛的那一刻恸哭失声:“容台,救救我,救救我。”
那也是我的折磨。
我们总满怀喜悦地迎接孩子,自豪地认为,我们构建的家庭是整个大唐最适合生儿育女的家庭:夫妻恩爱,老人还在,四夷厨子万邦菜,列国玩具列国买,出生就喝骆驼奶。
现在看来不尽然,最起码我就不是什么好父亲。衡真怀胎七月,司徒跟慧和帮忙带了七个月孩子。大郎二郎白天跟着慧和,夜里同司徒一起睡。我实打实的一眼都没看过两个儿子,他们俩在秘书省小学①跟同学打架,学士找家长都只找司徒。衡真分娩那日,两个儿子被从产房里端出来的盆盆血水吓得嚎啕不休,扑过来抱我的腿,而我,差点儿认不出来这俩孩子是谁的。我已经吓破胆了。
吐火罗国王骂我奸商,扬言要卸我两条胳膊我都没害怕,泉盖苏文在长白山万箭齐发、奔着射死我去的,我也没闪躲。衡真生了四个时辰,皇帝在第二个时辰时赶来我家,询问“还顺利吗?”我瞪着眼睛、软着手脚,通体大汗,袍衫湿透,形容癫狂之至,一句话也说不出。到头来,还是司徒替我回答的问题。如果衡真死了,世上就没有人爱我了。
我不能指望儿子们爱我。我是父亲,我不经过他们许可就把他们带到人间来,只有我爱他们的义务,没有强求他们爱我的权力。经此一事,这个观点在我心底愈发明晰。
我多孤独。
芸芸众生,繁华升平,与我没有干系。
仕途利禄多么空妄,浮沉跌宕,都建立在有人悲喜同心的基础上。衡真辛苦诞下的又是个儿子。
她曾信誓旦旦地对我说,第三胎一定是女儿,她想要女儿。可现在我充分共情了太宗皇帝,我理解太宗对我的杀心。如果我有女儿,我女儿还被我女婿搞大了肚子,一胎一胎接着生,生得没完没了,生得坏了身体一-我会在百济周边群岛找个寸草不生的地方,让那畜生光着腕自己流放一辈子,三不五时派几个穿草裙的原住民去捅他靛眼儿,边捅边问:
“那事儿就那么有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