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见便指着它说,该叫“尉迟恭饮马泉"④--因着那会儿尉迟恭刚加入部队,每天被老将军排挤,战斗会议不许他参加,教他帮大伙饮马去。“以后你跟着我,咱们俩互相给对方饮马牵缰,你保护我,我保护你。“圣人当年是这样对他说的。
那已经是三十年前的事了。
三十年后的晚上,同僚们唱着当时的歌。尉迟恭依旧没有加入热闹,趺坐在圣人足下,空望一夜银缸。
此时此刻,圣人伏在他背后,用极轻极轻的声音道:“敬德,你好好活着丢。
夜更深时,圣人在含风殿召见子女近臣。
他教于志宁把《帝范》的目录交到太子手上,握着司徒与褚师傅的手,托付将来。
慧和得到圣人出征打仗佩戴的横刀,刀身勤加拂拭,银光熠熠,宛若金乌下的高山沉雪。
衡真领着两个孩子去见他,从殿里出来时,手上捧着一件圣人穿了许多年的赤黄袍衫。
自从宇文士及去世后,圣人不曾任命新的殿中监,我也再寻不着一位听墙角、传闲话的人。
但这都是不要紧的。
或早或晚,我一定会知道我需要知道的一切。此际,我唯一要做的只有安慰妻子。
衡真六岁离开立政殿,直到婚后省亲回宫,才有朝夕陪伴父亲的机会。为圣人侍奉病榻的日子里,她在忙碌、焦虑、疲惫之中,感受到强烈的依恋。“过去我只能从兕子嘴里听到阿爷的细节,我也会想,会不会我离阿爷太远了,远得使他不能晓得我有多爱他。”
圣人把衣裳交给她,与她相对说了许多句对不起。父女俩不断向对方道歉,却又说不出个所以然。到底谁欠谁什么,谁要偿还谁什么,没有道理。
我甚至猜测,是否圣人会谈及李承乾和杜荷的事一-父女俩从来没有就此事讨论哪怕一次,就像灾祸从没发生一样。如果圣人能告诉衡真,他如何理解自己和李承乾的关系,如何解读李承乾一步步走向衰亡、最终犯下大错的过程,如何看待她作为她,在这段关系里尴尬、艰难的处境,也不失为一件好事。
然而,也许,圣人不认为这是一个值得讨论的话题。仅有的力气,他用以交待衡真:那黄袍可以保护我们子孙万代,永远富贵太平。更晚些时候,褚师傅找到于志宁与我,向礼部传达圣人口谕一一晋阳公主的灵柩没有下葬,一直暂存在瑶台寺。四年来,只有司徒和阎尚书作为执行人保守秘密,礼部一直在祭奠的实则是座空墓穴。
圣人是这样说的:
“明达陪我住了十二年,她离开我之后,我不能适应。每夜躺在榻上,都觉得她就睡在耳室里,睡在我触手可及的地方。”“我有太多想向她解释的话了。明达和我是一样的,她不能离开我,一如我不能离开她。我想接她回来,和阿爷阿娘葬在同一间屋子里,永远不分开。”“徐孝德的女儿,赐自尽。她上表骂过我,追封个好位置给她,尸身教她父亲带回家乡安葬。昭陵墓室里,就放她的奏表罢,也算朝廷对她直言善谏的嘉奖。”
宫城最北部的云霞门外,有一座“望渭台”。临轩北眺,能看见奔流的渭水,落拓的长安。
有精神的时候,圣人常常坐在这里。
初夏的日子,他时而觉得冷,衡真陪在他身旁,手边总有一炉将沸未沸的汤泉水。
一日,圣人抬起手,教衡真随他一起遥望远方。他的手指粗得狠,多年弯弓留下厚茧,像长安城墙下的夯土瓦砾。随着他的指尖望去,可以看到太极宫的肃章门、金光门。“你母亲的灵柩从这里走去九峻山,我不放心,半夜派人跟着,被守门的段志玄拦下了。他说,不能夜开宫门,我的使者也不能放行。"⑤衡真点点头,柔声道:“我知道,阿爷还赏了褒国公,赏他恪尽戍守的职责。”
“是啊,多冤呐。现在想来,有什么可赏的,一个大嘴巴扇他到九嘤山。”“阿爷。"衡真抿唇而笑,轻轻揉他的腿,“你不会的。”圣人闭着眼睛,道:“我会的。”
“褒国公是王府的老臣呢,阿爷。”
“所以可恨。孰轻孰重不知道,这辈子白活,吃屎长大的。”衡真的脸腾地红了,“阿爷,你怎么这么说话?我没听过你这么说话。”圣人道:“我当将军的时候就这么说话。大傻子二愣子三孙子,兵油子都这么说话,跟传令旗似的。你问问你丈夫,他就是那三孙子。”“好罢,好罢,那咱们以后就这么说话。“衡真哄孩子般地哄他,不料做父亲的并不买账。
圣人极迟缓地摸她的鬓发,“也不知怎么养出你这种孩子,娇娇滴滴也不知道为什么,我的公主哪能这样。儿,为何你竞从不骂街呢?”让圣人宽心也好,我多希望告诉他,他对自己孩子的理解有偏颇。衡真只是喜欢顺着他而已,骂我的时候难听着呢。可惜,他教我去望渭台面圣时已到晚上,我忙了一天,检查礼部提前备下的帝王灵柩。
为着忍住眼泪,不使底下员工见到我崩溃从而影响工作,我已经憋得太阳六砰砰直跳,哪里还顾得上旁的。
“社尔、契芯还在安西么?"一见到我,他便问道。“是,圣人,不日便要回来了。”
“执失思力还好罢,和他娘子还吵架么?”“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