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凤求凰（四）【中卷完】

五月十五日，圣人将兵部尚书李勒罢黜，贬去陇右道的叠州做刺史。同一日，卢国公左屯卫大将军程知节奉诏前往翠微宫，戍守宫禁。①程知节是哭着来的。

六十一岁的老将，自武德九年后全职享受荣华富贵，二十三年没再上过战场。

武将一不运动就容易发福，他现在就很福。斗大的肚腩，骑在马上一颤一颤，边哭边颤，络腮胡子挂满鼻涕眼泪。我在山门外迎接他时，还以为谁家的罗刹来了。

“我去看看圣人。“他一掌把我拍出二里地，拔腿便往圣人居住的含风殿去。从龙的心腹，原来真的有些与众不同的默契。程知节在收到敕令的那一刻便知道圣人不行了，否则南衙禁军那么多将军，他不会叫自己来这里。尉迟恭昨晚就到了，没有任何敕令给他，圣人亦未安排他任何工作，只是教他陪着自己。

不多时，唐俭与阎立德亦风驰电掣地赶到。他两人一个早年间频频出使，一个经常性出差搞工程，都是脚程极快的人。黄昏前，于志宁才姗姗来迟。

他踉踉跄跄地来，屁滚尿流地来，骑马骑得丢盔卸甲，幞头早不知飞到哪儿去，马靴也跑丢一只,脚底被马蹬磨出一片鲜血。他们的探访,仿佛变成一剂良药。圣人能够坐起身，撑起病躯，要在翠微殿宴请来客。

宴会由礼部膳部司与光禄寺负责准备，饮馔明目由褚师傅决定。其中有许多我从未见过的菜：

罐罐馍，武德年间平薛举时的军粮；鳌烤碴酥、鸡血汤配锅盔，浅水原之战的军粮；介休八大碗，是武德三年雀鼠谷之战大捷后，尉迟恭在当地搜罗来一桌特色菜，作为归降宴的佳肴。②

据褚师傅所说，圣人年轻时候是个虎狼胃，吃什么都香，馊饭都能往嘴里塞。

圣人咽得下去，别人咽不下去。这几样菜已经是千锤百炼后留存下的优质军粮，被文昭公列为秦王府忆苦思甜饭套餐，逢年过节都来一顿。“师傅，多亏有你，否则太官署一定不知道这些菜该怎么做。”“别谢我，都是玄龄逼的。为着逼我练字，什么王府堂厨的食谱，小世子的家庭作业，朱雀大街树上贴的生男孩的小广告，我至少抄四百遍起步。”庖厨兵荒马乱，师傅凑到瓮炉前，俯身闻了闻血条汤，摆摆手教我走：“得了，这儿有我，你忙你的。”

今日真是出了奇，是个人就赶我走，全然不似平时摆宫宴，个个拿我当碎催使唤的丑恶嘴脸。

翠微殿中，于志宁和阎立德亲力亲为布置酒席，一桌一桌挨个整理。我看着于志宁弯着腰摆正每条翘足案上的桌布，阎立德手拿大剪刀，逐个花瓶修建花朵，有一种荒诞的梦幻感。

开席之后，唐俭教我不必伺候，由他来顶我的差事。这一晚，圣人与老伙计们说了什么，我不得而知。我没有离开，和良酝署的掌固们一齐坐在殿外廊下，随时准备不时之需。翠微宫笼山为苑，四面是葱茏的参天林木。岩壁包围宫苑，像山石垒起一片池塘，正殿在最低点，便成了浮在清水白沙上的瀛洲。笑声高低错落，忽抑忽扬，从宴飨传到廊下，飘向静夜里的远方。禁军巡逻宫掖，九重严扃。

金析的琅声像木鱼声，铿锵的更鼓成为我的心跳，我听见殿中传来悠扬的长歌。

“戎衣更不著，今日告功成。君看偃革后，便是太平秋。"③“五魁首啊六六六感情深呐一口闷！”

嗯？

“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一一”

噢，喝得兴起，还对上歌了。

“大风起兮在我的故乡，高高的太阳挂在天上，赤红的太阳燃起心中的火，扬鞭打马吕梁山下。”

“龙门的将军柏壁的雪，北郎之外有仙山。滚滚黄河天下水，广袤的草原在我心田。”

“挽长弓，横银槊，劈金斧，斩敌酋。同袍战友握紧刀枪，军歌嘹亮驰骋疆场。大唐战士威不可挡，万里黄沙做金装。”“关中黍稷飘满仓，河南麦粟绕汴江，河北壮子荷锄罢，江南膏梁越湖尝。淑女蛾眉岸边唱，盼我夫郎归故乡。明年太平春光好，鹊桥牵云迎嫁娘。”我没有听到圣人的声音，今日他勉强坐起，说不出言语，或许也就没有歌尸□。

这是个明亮的夜晚，宫阙飞廊有笼烛亮起，天上皎月凌空，星河拱绕。拂秣国进贡的赤绿玻璃经过中原能工巧匠的妙手，变成瑶台里辉煌的流光，流光将殿中人的影子扑在破子棂窗上，如同最伟大的书法家一笔写就的撇捺。太子、衡真、慧和三个人精诚团结，将窗户纸戳出三个洞，排排站着观察圣人。圣人与司徒挨着坐，半个身子靠在司徒身上，阖目睡在陈年累月的旧曲调中。

司徒容色安宁，时而与大伙齐唱，时而不语，与圣人手拉着手。更晚些时候，唱歌的人喉音嘲晰，已不能闻听。圣人指了指窗外的明月，教尉迟恭背自己出去，到院子里走一走。

虎背熊腰的退休老将，背着因病弱而变得瘦削的皇帝，沿皇峪溪流一路缓行。

翠微宫里的山水造景尽数是天然景观，将作监把旧宫殿的建筑材料废物循环，只花九天时间就竣工了。

金沙泉畔，有一处天生天养的小池塘，形状很像洛水边上的一方塘堰。圣人第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