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皇后日记6：玄武门特别篇（中）武德八年二月二十，雪

今日宇文士及来到府里。

他检校着中书侍郎的职位，平日只空领一份天策府司马的俸禄而已，不大参与王府的事①。

但凡他过来,念慈必要躲开，因她太知道这老儿所求为何。士及从前的妻子是念慈的嫡姊，隋炀帝的长女南阳公主。他对前妻念念不忘,请求念慈帮自己说情,好让南阳与他再续前缘。念慈非常无奈，她跟南阳根本不熟,早年间在宫里也不大碰得着。“那是皇后的掌上明珠，眼里哪有我呀？我敢打包票，她绝对不记得还有我这个妹妹…没准儿她压根就不知道世上还有我这个人，她那么高傲，根本不把别的公主也当做公主。”

我回想起念慈从前做公主时的样子，很替她难过。念慈有孕八个月，这一胎怀得极辛苦,孩儿常常惹得她睡不着觉。宗正寺每年举办皇室最佳恩爱夫妇的评选比赛，因着世民的威慑，年年获奖的都是秦王府。我把奖品送子观音赠给念慈，希望菩萨保佑她平安生产。念慈触动情肠，执着我的手道：

“我希望这回还是个小儿郎。不为旁的什么，只觉得做女儿太苦，不能决定自己的婚家，终身都要依靠丈夫。若是女儿，想必我要一生一世替她担惊受怕,直到我死。”

听她这样说,我也忧虑起来。

是啊，南阳公主嫁给士及的时候，哪里想得到夫妻两个会做了仇人呢？我想到丽质，我的丽质。

不知道丽质将来会嫁给什么样的夫婿，那郎君对她好不好？武德八年三月初五，晴

灵润也有了身孕。

念慈每日对着她的肚子念经，祈求菩萨赐给她们两个儿子，气得韦姐姐直跳脚：

“女儿怎么啦？！哪个浑小子聪明得过我们孟姜？！我们孟姜抓周抓了一笔！王府里哪个小子抓过笔！”

的确没有。

王府的小儿郎里，表现最好的是青雀，青雀抓了一卷地图。念慈的恪儿抓了一支箭羽，原本是很好的。可他的小手太小，拿也拿不动，只扯下一片羽毛。

浓玉的佑儿全然放弃抓周，还扇了保母一耳光，气得世民当场拎他起来打屁股。

至于承乾，承乾的表现让我始终觉得可惜。他原本是要抓一本书的，可那日如晦把荷儿带来，承乾一见到小伙伴便爬过去抱他，再也不回去拿书了。

念慈笑着揉我的手，“丽质抓着秦王和妙善，怎么都不松开，日后若不愿嫁人，便不嫁人，永远护在父母膝下。”

灵润恍然梦醒，叫道：“我果真有个不喜欢嫁人的堂姊！她哪个男人也不爱，只愿意自己过日子，到了四十岁也待字闺中。"②我们都觉得新奇，忙问那娘子现在如何？

“前几年被陛下逼得嫁人了，嫁给一个皱皮丧偶老翁，还生下几个孩子。”灵润忿忿不平，小脸儿都皱起来，“陛下自己生那么多孩子还不够，还要管别人结不结婚？真造孽！”

武德八年四月初一，晴

年初，吐谷浑兴兵骚扰叠州，上个月末，党项人又跑到渭州劫掠。③兵部没有尚书，连侍郎也没有，世民亲自主抓庶务。平日里做事倒方便，可眼下兵部需要找个出头鸟，负责上表请求复置十二卫，却寻不着合适的人选。今日天策府例会，世民与大伙商量，是否请李靖帮忙上个表。这是对李靖的试探。

当年若非世民替他求情，家翁早就将他处死了。然而，这些年过去，李靖常常领兵在外，回长安时也不见与我们亲近。世民爱惜人才，亦认为李靖的支持对我们很重要。他摸不清李靖的态度，希望能有一次投石问路的机会。

玄龄有些犹豫，觉得把这么重要的事情交给一个近似于陌生的人，是不安全的选择。

我说，灵润和萧璃的娘子相处得亲近，要么先请萧璃帮忙？如晦最讨厌没完没了的会议，恨不得一开会就汇报，汇报完了直接解决问题：

“你们愁什么呀？中书侍郎是咱们自己人，不行就让宇文士及自己上表，自己写诏令。他也该干点儿活了，一天到晚琢磨他那尼姑娘子，磨磨唧唧叽叽歪歪，一听他说话我就牙疼。”

武德八年四月十一，晴

今日是朝廷复置关中十二卫的日子，亦是念慈的儿子情儿的生日。“情”是深沉静默的意思，念慈起初不喜欢，向我抱怨：“秦王怎么回事？他对我有情绪就直说，别讽刺我。又让我恪守规矩，又让我闭嘴别说话，他到底想干嘛？″

误会误会，非也非也。

这个字，原为着纪念李靖的付出。

他亲笔致书李靖，请其帮忙上表，李靖没有回复。当我们所有人都以为李靖不会理会，甚至开始担忧他是否将要出卖我们，士及却收到了他字字铿锵、言辞恳切的《请求复置关中十二卫》表文。心渊似海，静水流深。

培情琴德，不可测兮。

李靖不动声色地帮助我们一一或许并非纯粹为着帮助我们。他是个那么有谋略的将帅，若容易被拉拢、说服，在隋朝时也便不必过得那样辛苦了。

我更愿意相信，李靖与我们观念投契，因而不吝举手之劳。我希望，他不只是一位关键的臣子，更是我们志同道合的伙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