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衡真脱开我的手,有些别扭地说:“真的要去看看儿子,我许久没陪他睡过了。”“你也许久没陪我睡。”
我信手解她襦裙上的系带,料不到她却吓了一跳,忙不迭向后退去,直道:“你不许碰我。”
狠心的女人,头也不回地便出门了。
中宵,我辗转反侧睡不着觉,披起外衫到颢儿的房间找她,结果扑了个空。儿子乖乖地睡着,她竞不在。
衡真躲在厢房,半褪衣衫,正在为自己上药。镜中掩映她白莹莹的酮体,胸脯上的疤痕原本已消得差不多,今夜竞红肿起来,虬蛇般地密密麻麻铺满半身,直似一张血红的网将她禁锢在里头。
“衡真,怎么了?!”
她被我的声音吓了一跳,“出去,谁让你进来啦!”“怎么回事儿,我帮帮你,衡真?”
“你出去呀!”
“衡真,我看看你,你别怕……”
“出去,出去!"她极冷硬地拒绝我,又仿佛觉得不该对我凶,语气很快柔和下来,“太下人…你不要看。”
我教僮仆进宫去尚药局找人,想要安抚她的情绪,又怕再刺激她,“几时开始的?”
“今日左仆射家里有事,没有来宫里,我帮阿爷试药之后,就变成这样了。”
“什么药?”
“鸿胪寺从天竺带来那个。“衡真垂首不语,良久方道,“对不起,容台。”“你哪儿对不起我?我不知道你不舒服,我没照顾好你,是我对不起你啊。”
“不……不。“她哽咽起来,抽抽嗒嗒的,越说越伤心,“是我对不起……我没想到会变成这样。”
尚药说,衡真往日涂在身上的祛疤药与那天竺“仙丹"有些禁忌,因此才使她的身体受到刺激。
这很不应该一一那仙丹就是个甘草丸,跟谁也不能禁忌啊?我由此感到怀疑,拿着药自己尝了一口,竞尝得一嘴辛酸苦辣。药换了,左仆射没吃出来么?!
我一定要问个明白,抓起那药便飞奔去政事堂,一路大步流星穿门过廊,却见白须翁倚门而坐,早早等在那里似的,身后满堂值班的重臣,炉上煨着茶。“左仆射、左仆射,下官……下官……“我跑得急喘,扶着膝盖好生倒了几口气,方才上前去,“左仆射?”
他双目微阖,静坐着动也不动,仿佛听不到我说话。“左仆射?”
“左仆射?”
“……左仆射?!”
我想我一生也忘不了眼前的景象。
重重呼唤声中,堂内诸臣纷纷搁下纸笔,紫袍翻涌成一片海,向我们走来。所有人都在叫房玄龄:左仆射,左仆射,你怎么了?你醒醒!
厚地高天,满天神佛充耳不闻,地上的肉身枉然祈求。瘦削单薄的老人倒了下来,倒在人们用身躯组成的怀抱中,众志成城、天罗地网,使他安然跌落在这里,连呼吸也微弱。
于志宁“哇"的一声哭出来,让我赶快去找尚药。我撒腿就跑,没留神将丹药留在了原地,被唐俭捡了去,尝了尝。
这是一味他曾尝过的药。
武德年间,王府长史唐俭侍奉中毒的秦王,九死一生之际,便是它救了秦王的命。
圣人多么有主意。
他不想让我们知道他的身体情况,不愿意让我们觉得他虚弱,连日日陪在身边的女儿也瞒下来。
可并不是每个人都瞒得住的。
“玄龄什么都明白,他也不想活了。他想陪着陛下走。”事实证明,唐俭的猜测千真万确。
打从圣人投以峻剂,为自己强吊精神的那一日起,左仆射再也没有找尚药开过方子。
陪伴皇帝三十多年的老臣,明白君王时日无多,因此,自己也不再治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