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心影(三)(2 / 3)

旗壁缨蓦地飘荡在林下,黄骝马牵着象辂车雁行而来,身后随着一驾芳亭辇,撵上有珠翠宝座。

衡真坐在撵舆上,越过御驾帷盖,在花前柳下彷徨四顾。圣人上回出门,还是玄奘在大慈恩寺办法会的时候。我欣喜若狂,远远地对他们招手,险些脱口唤出“乖乖,我在这儿”一一衡真亦瞧见了我。春风拂过我娘子的娥眉,她也对着我笑。

应该找个地方亲一会儿。

我是这么想的,可惜条件不允许。

仿佛雷破层云,踏青寻玉的公子王孙原本车马骈阗,圣驾甫一踏来,竞悄悄然分明泾渭,让出一条宽阔的坦途。

圣人今日颜色红润,很有些精神。他被衡真扶下车撵,拄着拐杖与胡商们说话,滔滔不绝之至,译语人们的唾沫就要淹没曲水池塘了。衡真一只手扶着父亲,双眼却望着我,隔得那样遥远,我也能望见那一汪春水。她抿着嘴,佯嗔作怪,多么委屈似的,怪我一动不动地仍旧站在临水亭里,不过来陪她。

“薛容台人呢,死了么?"圣人笑容可掬地问胡商。遗义噗嗤一声乐出声,拍拍我的肩:“你快去罢,别管我。”“你不去面圣?”

“不去。"他说,“我在这儿吹吹风。”

我陪遗义在临水亭中坐了一下午,直到金乌西垂。玄奘对着皇帝哭天抹泪,不时拿手指一指远在百丈之外的我,仿佛在控诉我背叛他、欺负他,圣人哈哈大笑,做出一些“砍他头、剥他皮"的邪恶手势。遗义处在落寞的环境中。

糟乱的家事,父亲的痼疾,蒙昧的前途,使他落入一种迷茫的恐惧里。他的自尊心何其强,这样的自尊心使他对自己的痛苦缄口不言,也让我不能弃他而去。

喧嚣之外的一片净土,遗义与我谈起小时候的事,谈起已经离去的朋友们。逖之,楚石,萧锴。

香然无踪的知交故友,恍然入门的昨天,而未来风雨凄迷。他说他担心左仆射,更担心失去父亲之后,自己渺茫的人生。“读书时我以为自己无所不能,我的才华价值千金万金,那样了不起。遗义眸光沉淡,轻声低语地诉说着自己的心事:“现在我才了然,原来自己并非多么了不起……更或者,有本事的人何其多,可机会却并不那样多。从前我还很嫌弃中书省,觉得写诏书有什么?哪里能够体现我的本事呢?现在看来,我拥有这些,原来与我的本事没多大关系。”“如果阿爷走了,我该如何生活?“他很怆然地问,“太子会顾念阿爷的情分,待我好么?”

“东宫的臣子欺负你?”

他们还敢欺负你?

遗义垂首望着御驾远行,轻声道:“若没有阿爷,人们依旧欣赏我,那就好了。就像高阳公主一样一-若我二哥不是房家儿郎,她依旧喜欢他,那就好了。”

想必房家与高阳公主的矛盾就产生于此一一房遗爱怀疑高阳公主,因着他打心底里实则并不相信她会真心爱自己,是而,但凡出现危机,哪怕危机看似很可笑,都会引发怀疑。

我是这么猜的。

我认为我的猜测很有道理。

“凭什么有道理?没有道理。“衡真很不高兴,“十七在意房二,在意得很呢。这么多年,她一直求阿爷赐给房二爵位,希望房二的仕途更顺畅,难道这还不算爱他么?”

天真的,我的心肝。

按照规定,大唐公主的汤沐邑只有三百户而已。长乐公主是嫡长女,破例加封至三千户⑥,招来朝臣一通上表,圣人给衡真的钱都没有姐姐多。高阳公主是宝林的女儿,哪儿来那么多钱?她为房遗爱请爵,是为着自己能过的更好啊。

“你看,连你也这么想。你们带着偏见看待她,教她如何能过好日子?”“宝宝,我没有,我只是提出一种可能。”“你为什么不提出别的可能?房二自己纳小妾,十七说要罚他,闹得那样大,可到头来当真罚他没有?十七什么都没做,老老实实地在房家过日子,你们就这样编排她啦?”

我快跪下了:“我真没别的意思,咱们不是在讨论么?”衡真道:“谁要和你讨论,你凭什么讨论我妹妹?”行,行,行。

我错了,我该死。

衡真又道:“好端端的你为什么该死?”

有完没完?!

多难得她才能回家住一晚,不亲亲抱抱地温存也就罢了,劈头盖脸还惹一顿骂,我招谁惹谁了?

何况我忙了一天,我真的很困:“过来抱着,睡觉了,明早有常朝。”“不抱。”

“不抱就不抱,我睡了。”

“那我去陪陪儿子,你睡罢。”

“你怎么了你?!”

今日圣人精神不错,她到芙蓉园的时候心情看着也挺好,哪儿来这通火气?莫非怪我没陪她?

“遗义心情不好,我想和他说说话。我们平时在朝中太忙,难得有工夫说话,你生我的气么?”

刚一说出口我就后悔了。遗义心情不好,可她侍奉病榻,更不容易见我一面,难道心情就会好么?

“乖乖,对不起,你打我一巴掌。“我捉她的手打我自己的脸,“打狠点儿,你打我一巴掌我就说一句对不起,打几下说几声。”“谁怪你这个啦……遗义也曾是我的同僚,我怎么会怪你安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