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同心影(三)
春日上巳,风乎舞雩。
大唐官员一年有一百零九日休沐,掐指一算,我已经很久没在法定节假日休息过。
上巳节是最重要的游春节日,礼部在芙蓉园举办于阗珠宝展。来自葱岭以北的新移民们汇聚王师,带来羊脂真玉、山流水青白玉、黄玉、墨玉与翡翠①。王公贵女携朋引伴,踏青赏花,一掷千金,在姹紫嫣红的春光里,祈求韶华且住。
“鸿胪寺实在好生意。民部算了一笔账,光是西域贸易,便养得起三千兵马。"遗义对我笑道。
我是特意拉他出来散心的。
最近我们忙得四脚朝天,因着圣人身体刚好,思维便活络,皇帝的思维一活络,臣子就唯有跑断腿的份儿。
圣人有着让太子做“太平天子"的人生追求,这是满朝人人都心知肚明的事。现而今,大唐在西北已经如履平地,放览舆图,只剩下辽东那一片黑土。遗义拎起一件翡翠玉兔仔细端详,“没必要罢?太子总不能一辈子一场仗也不打?”
“若条件允许,圣人想自己打就打呗。”
“条件允许么?"他问。
还可以。
面对难以一举歼灭的强敌,隐蔽战线的力量可抵千军万马。贞观十九年之后,鸿胪寺安插在平壤的奸细源源不断,或在商市扮作小贩,或混入高官府邸成为姬妾,或策反遣唐生回国卧底。我们收集的情报精准又及时,只靠小缕部队滋扰边境、拖垮对方的经济生产便有大效果②。旧年薛万彻的水师从莱州出发,已经渡过鸭绿江,打到泊灼城去了3。按照这样的势头,若大规模行军一次,未必没有一举攻破的可能。遗义摇头笑道:“如若这样,且教尊夫人与′那一位'好生谈谈罢,中书省可收不下那样多的奏碟了。”
“那一位?指谁啊?”
“徐充容,"他说,“敕令刚发下来,徐充容便上表劝谏圣人不要穷兵黑武。这太可笑,打西域的时候阵仗更大,那会儿她怎么不说呢?"④我苦笑道:“果真如此。只恐怕,徐充容铁了心要上这个表,是谁也拦不下来的。”
徐充容每日都跑到立政殿求见圣人,曾经上表给中书省,请求由自己代替衡真侍奉病榻。奏碟都没流转到门下省,圣人便驳了回去。这可不是衡真让与不让,劝与不劝的问题。衡真每回见着她,都好言好语地请她进殿,连武才人都帮她向圣人递过情书,是圣人自己不愿意见她。
圣人宁可陪颢儿玩游戏,都不想见徐充容,到了这种程度,谁还能干预他的想法?
“她写奏表就写奏表,碍着你什么?你收下不就得了么。”“站着说话不腰疼,中书省收到奏表就必须得回复,徐充容七八封七八封地写,我还干得了旁的事么?一天到晚回复她都回复不过来。”眼看遗义气得鼻子冒泡,我忍不住捧腹不止。来挑选宝石的人群接踵摩肩,撞歪了我们的蹀躞带,就差把皂靴也踩掉一双。我们好容易突破重围,来到临水亭中暂歇脚,他始终心事重重。水榭亭台闹中取静,数丈高悬于尘世之外,喧嚣没于足下。我们负手凭栏,目光掠过池畔桃花、林下美人,向少陵原外飞去,远处是葳蕤葱郁的终南山。
我总想再劝慰他几句,又怕他嫌我婆妈。没容我想出多少好法子,译语人却来禀报工作了。
“侍郎,玄奘师傅和辩机师傅过来了。玄奘师傅问于阗商人,安西都护对他们好不好,是否欺负他们。”
“知道了。你在旁边听着,如果有谁抱怨安西都护,记下来告诉我。”“是,侍郎。“译语人朝我们拱了拱手,这便退下了。遗义一直望着译语人的背影,眉头蹙成一股结:“玄奘师傅怎么搅和你?”“他不是搅和我,他担心是正常的。“瞧他担忧的神色,我忍不住笑道:“玄奘和西域酋首相处的太亲近,兄弟子侄一般,打心底里不喜欢大唐攻打他们。这种心情可以理解,由他去罢。”
临轩俯瞰,攒动人群之中,玄奘与一位胡商热络交谈,握着辩机的手,将辩机介绍给对方。遗义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们,一时间恍然失神。今日圣僧师徒轻装简行,一身朴素袈裟。
玄奘的摩云衲是圣人所赐⑤,覆肩方披,朱青细缯,不复往日绕身三匝的金装,连那九环锡杖也丢在一旁;辩机身穿木兰色郁多罗僧袍,在人群中颀然长立,竞也有些遗世而存的飘然。
贵族簪缨来往络绎,聚了又散,唯独这一双布衣草履的僧侣始终留在这里。玄奘操持着一口极流利的于阗语,老碎嘴子和谁都能聊半宿,聊起来就没完没了,而辩机默默跟随师傅,不多言、不妄语。不知因着什么,遗义也笑了,“依你看,我二嫂会不会真的喜欢上辩机师傅?”
“你说什么呢?”
“她真的喜欢我二哥么?“他侧首望着我,“如果你是女子,你会不会喜欢我二哥?”
这便是糊涂话,我不置可否,只道:“我没觉得房二哥有什么不好。我与他一块儿上过战场,他是个极其负责任的好武官,哪怕自己食不果腹,也要让手足有力气执枪,麾下士兵没有不喜欢他的。”“我问的是,你若是女子,会不会喜欢他。”他苦笑一声,不再看我,手肘撑在阑干上叹了口气。不多时,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