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同心影(一)
“夫谗佞之徒,国之蠡贼也。争荣华于旦夕,竞势利于市朝。是以明君拒之,愚主信之。拒之则忠良显,信之则祸乱生。"①于志宁一见到圣人的手稿就笑了,“骂得真难听。一看见陛下的嘴还是这么毒,我就放心啦。”
我也笑道:“你来礼部,我也放心,于侍郎…不,我的尚书。”怎么称不上一场缘分?
李承乾做太子的时候,于志宁是他的东宫詹事,和衡真搭班子,一个主外一个主内。六年过去,他虽不曾因历史问题受到排挤,可圣人也没有提拔他,就这样留他在中书省又做了五年侍郎。
一叶浮萍归大海,人生何处不相逢啊②。
于志宁来礼部报到的第一天,我亲手为他把公廨收拾出来,将紫官袍、玉蹀躞摆在案上。
这儿从前是江夏王的地方,自江夏王离开后,已经香炉冷透,涸砚尘生。临门而立,我放眼四壁,恍惚间又想起从前来一一逖之,我,有时还有徐孝德。常常下了班也不许走,留在这里改公文、挨批评,一留就留到宵禁,夜风将烛火下的影子也吹散了。
“公主还好罢?"于志宁装模作样咳嗽两声,颇尴尬似的,不好意思起来。“不知尚书问的是哪位公主?”
“小子,你装什么傻?我问你娘子。”
我摊开两手,展示我的老实:“属下以为你不记得那是我娘子。你在中书省的时候也没少见着我,怎么从来不问呢?”于志宁老脸一红,臊得拍我肩膀,“不给你们惹麻烦还不好?谁都知道我和城阳公主从前是同僚,我两个最好的相处方式就是假装不认识,你怎么不识好歹?”
“识好歹,多谢你的苦心。"我被逗得哈哈笑,旋身取下案上的三梁冠,递到他面前,“礼部欢迎你,于尚书。”
圣人对太子的态度,体现在一部《帝范》中。说是敲打也好,说是寻常的教诲也罢,总之就这样过去。或许圣人从失败中汲取经验,再也不将"人前教子"当作正确的事,更选择背地里教育儿子,可我不能欺骗自己的心一一
我感觉到,圣人根本不认为太子犯了多大的错误,就如同司徒所说,太子只是个不会御下的小儿郎而已。
小儿郎,孩子都生仨了,还小儿郎。
“古人云:'生子如狼,犹恐如羊',其实我不该担心稚奴,对不对?3”圣人是这样对司徒说的,“原来我觉得他太温和,现在想想,我都没好好教过他,岂不是耽误他从'羊'变成′狼"′么?是我不该呀。”这种溺爱的言论值得上表讽谏个几天几夜,可惜圣人有疾,而朝中亦再没有魏侍中这种铁石心肠死皮赖脸到哪怕圣人生着病也要追去立政殿讽刺他的人。秉承对朝廷负责的态度,我已经准备好了。兹要圣体大安,我一定要组织一场大规模讽谏,舍出一身剐也要把吾皇这臭毛病给讽走。爱子如杀子,我也是当爹的,看别人家好孩子那么出息,我也羡慕。贞观二十三年春闱考试中,国子监优秀生徒长孙诠进士及第。进士,及第。
及第,进士。
“三十老明经,五十少进士"里那个"进士”。放榜之前,我对礼部贡院考场进行了掘地三尺的搜查,试图找到作弊痕迹,可惜一无所获;放榜之后,我慎重约谈了主考官一-吏部考功员外郎,传达我的忧虑:
“司徒是个正直的人,他又干法律,你不能这样假公济私。今时不同往日,好人还没事儿被弹劾呢,你搞这么明显是生怕自己流放不了么?”考功员外郎愣怔片刻,反应过来后非常愤怒,抄起笏板指天发誓,“下官真没有!那孩子就是自己考上的,人家学习就是好--怎么着,官二代还不能学习好了?秘书监学习就好!”
“学习好和考科举是一个概念么?你当我傻?”贞观一共开科二十次,平均录取比例是百分之一④。一天到晚头悬梁锥刺股的都未必考得上,长孙诠甚至还早恋,他要能考上那还有天理么?
员外郎眨巴眨巴眼,说道:“教育资源不一样,孔祭酒亲自教的他呀。”“可是孔祭酒也不会透题啊。”
“薛侍郎,弘文馆是素质教育,国子监是应试教育,这你应该比下官明白呀。”
眼前人面露微笑:
“考功司分析过长孙生徒的情况,他主观题考得很好,议论文尤其有些出彩的观点,这是弘文馆鼓励学生创新思维、独立思考的结果。至于死记硬背的部分,孔祭酒每日组织学生测验,把隋朝的考题都拿来做摸底考试,又分析题型文划重点又错题答疑,想考不好也难呐。”
一语言罢,员外郎仿佛有些暗自的了然,试探问道:“薛侍郎,你不想他考上?”
“那没有。长孙献公的祭日就要到了,我琢磨怎么告诉他这个好消息。”我手抚膺肩,喟然长叹:
“太感人了,游牧民族也能出进士。我以后就拿长孙进士当例子,争取让契芯何力也考一考。”
这当然,是一句谎话。
我不关心长孙诠考不考得上,我是在想万一他作弊了,到时候欺骗慧和,就须得被揭穿。
爱情的力量真伟大,伟大到点石成金,点金成舍利子。长孙诠日以继夜笔耕不辍,感动孔祭酒,亦感动了文昌仙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