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口吻听着熟悉,司徒今年五十几岁,竞让我仿佛听见高公在耳边说话。那是让人安宁的一种声音,包裹着人的身体,宽容如父母的怀抱。他对我说:
“老百姓有眼可见,圣人亦是如此,难道耳朵听到的还不如眼见为实么?你收回去罢,圣人不会相信那是太子的功劳。世上多的是君主能做到,臣子做不到的事,亦有许多事是久居庙堂者难以企及,唯有躬亲力行的职事官方才得以实现的。”
我正欲再劝,司徒抬手抚我的肩膀,让我冷静下来,“你要对信任你的人负责。东西交给你,是因为玄奘觉得你不会伤害他,若拱手让人,便辜负他的初衷了。”
“那我该怎么办?圣人卧病以来,多少麻烦,连唐尚书都难以固守自己,教我如何不害怕?司徒,正如你所说,你能救我一次两次,以后呢?我总不能依靠你一辈子,难道连认输求饶都不行?”
司徒复又揣起两手,笑吟吟地反问我:“你们做晚辈的依靠长辈,不是很正常么?何况你自己求饶,就能保护你想保护的人啦?求饶只能让人更欺负你一-你和焉者王谈判时,也让他饶了你?”眼看我真要急了,他方才收敛笑容,哄人似的说:“雉奴是个好孩子,我看着他长大……他只是不知道如何做君王而已。”苍天在上,我多想问一句:“二十哪当岁,现在还不会,那什么时候才学会?"可话到嘴边吞吐两难,这不是我该说出口的。司徒是个敏感的人,我相信,连我都能体会到现下局面的波动,他一定有些盘算,不便告诉我而已。
最终,他只在礼部晃了一圈,便到大内探望圣人去了。一对识于微时的老兄弟,打不散的亲人。当圣人脆弱时,不声不响地,司徒回到他的身边。
春暖花开日,圣人的身体有些好转,已不再头疼得四处撞墙,亦不至于半夜睡觉都喘不上气。
下榻行走的第一天,圣人敕令礼部于大慈恩寺连设三日法场,指定由玄奘、辩机⑥师徒两个讲义新经文。
人群潮涌之间,我见到衡真搀扶着圣人坐在祭坛下,正在笑盈盈地望向那两座金身。
晌午,中书侍郎于志宁右迁礼部,担任继唐俭、李道宗之后的贞观第三位礼部尚书⑦。
于志宁来到礼部便有新项目:圣人自己的新书,暂定名《帝范》,共有四卷十二篇,旨在指导储君为人君主的道理。前东宫旧臣来主抓意识形态了,这是圣人对那些蠢蠢欲动的臣子敲响的警钟一一不论过去站队在哪里,只有你是个正直的、能干的人,才可以去到应去的地方。
但是,以圣人如今的身体情况,能够完成那样的长篇大论吗?扪心自问,我也没有多少信心。
大慈恩寺法场外,御驾招摇辉煌,而我总惴惴不安,三不五时神飞天外。皇帝坐在撵舆上,在经幡翻涌起的波浪间飘然远去。司徒与衡真紧紧跟在御驾之后,一步三回头。
“容台,左仆射呢?"衡真问。
“这儿,这儿,公主。“左仆射步履蹒跚,笨拙地、慢吞吞地挤出人群,对她笑着招招手。
我紧着上前扶他:“左仆射,你的马车呢?我这儿还备着车,扶你先上去去。
“不坐,不坐,我走走。”
凝眸间,不知是我被那金身菩萨晃花了眼,亦或眼前的确有些神迹。在这白须翁枯瘦褶皱的脸上,有着从前不曾见过的,哀伤、满足、不舍的神情。左仆射泪光盈盈,迢然远望,缓声说道:“让我再走走罢……跟在陛下身后,慢慢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