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生眼(二)(3 / 3)

几句,你这条老命不要了么?”

“我无所谓,反正若圣人不在了,我也不会留在朝廷里-一都不用人家赶,我自己就会走。”

两朝元老对政治的认知很别致,我仔细观察他半天,试图确认他究竞是真洒脱还是装的,终究没有答案。

他拿自己的一套理论说服我:

他不操心,所以显年轻,左仆射和高公都爱操心,所以四十岁时长得像七十岁,七十岁时长得像老人参。

“依我看,你也别太放在心上,新朝挤兑旧臣是很正常的,这与朝政清明不清明毫无关系,这是人性问题。”

唐俭把酒樽塞到我手里,热情邀请我一块儿喝,“你自己琢磨,官职越往上越少,擢升不上去的人多了,总不能谁都安排罢?他们没办法呀,圣人不提拔他们,难道还不许人家自寻出路么?”

“这是哪门子道理?!追求进步可以理解,党同伐异就不对了罢?”“放眼观瞧,那些弹劾你我的当真是坏人么?"他呵呵一笑,两根手指捻着空酒樽,打着旋儿地转,“也不尽然。若早早官运亨通,备不住人人宽容和善,不至于活到一把年纪急赤白脸,破嘴烂牙。”糊涂话,恕我不能苟同:“人家好与不好,我说不准。可我就算倒霉一辈子,也不会撕咬旁人来换自己的血肉。尚书,这才是人性问题。”孟子说人性本善,荀子说人性本恶,千百年来不成定论。我很想和他继续聊聊这个问题,良师益友把酒论道,多么难得,可惜他吃多了食困,喝多了醉眼昏茫。

亥时刚过,更漏绵绵涓沥,落入莲花盘。

巉峻凌霄处,天阙倚云门。

温泉雾蒸群山,白皑皑一片幽冥烟霭。玉宇琼楼跃然半岭,坐在殿中极目远望,山巅似雪非雪,翩然大梦。

司徒教我来九成宫,名为惩罚,其实哪里算得上?不过避避风头,养养伤而已。

我与唐俭醉倒金殿上,瘫卧擎柱旁,一个挨着一个,在贞观二十三年的冬日里拥雪而眠。

幻梦间,我听到他沙哑、平静的声音:

“容台,你能做到现在的位置,我挺为你高兴。我把契芯、社尔、执失思力带回长安的时候,只当国家战胜了突厥,没想过真的能与他们做一家人。这是你的功劳,即便青史不留名,民族大同的国土也会记得你。“郭孝恪那事儿你实在太不应该,战火烧不到你自己身上你就别管,你还有妻儿呢。这次算买个教训,以后再别这样……你娘子是太子的亲妹妹,阖该趁此机会告诉他,你和他是站在一起的。”

这夜,我心中沉甸甸压着事,满头满眼只想着我妻子。回宫之后,是否衡真仍要夜以继日地辛苦,是否她与太子的亲情要接受许多前所未有的考验?

我懊恼于没有多和她嘱咐几句,痛恨自己没本事,不能周全地保护她。是以,唐俭梦呓般的劝告,不曾被我放在心间。实则,他绝不如我以为的那般洒脱。他是个经历过武德、贞观两朝的老外交官,最知道如何用轻松的言语进行沉重的交涉。若唐俭什么也不在乎,便也不会冒天下之大不韪,为我求情了。一个月后,我回宫复工,筹备科举春闱考试。灾厄劈头盖脸,凌空落下。大慈恩寺举办新春法会,宗室人人列席。《般若波罗蜜多心经》念了一半,金吾卫冲入法场捉拿僧众,言称有盗贼窃取财宝。金吾卫在玄奘大弟子辩机法师的禅房里搜出一件赃物,是高阳公主的金枕⑤。

一个月不到,我以从犯的罪名再次被押入大理寺。这一次我清醒些,终于知道原来怀壁其罪。

我没做错过事,如辩机师傅一样冤枉。

唯一做错的,便是作为衡真的丈夫,在圣人病重、新朝崛起的时刻,没有先于旁人表达效忠太子的心。

多么无奈。

我终于知晓了太子的本事,他亦不如我以为的那样庸常。太子了解我,因此打蛇七寸一-我自己可以死,可以流放,做什么都行,你不能伤害“我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