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奘泣道:“我度。”
“有劳,你去找武才人对接一下。长广长公主两个儿子死光了,没有后代打理后事,她是武才人的母亲的媒人④,才人答应我帮她料理料理,权当还个人情。”
玄奘啜泣点头:“好的。”
“要努力,太子殿下也会去巡视检查,你可以抽冷子汇报汇报近期工作。”玄奘已经木然了:“好的。”
我满意微笑:“很好,法师,你的思想有进步。你要摆正态度,不要把大唐正常的军事行为妖魔化。这次攻打西域就不让你带路了,你好好完成手头上的工作。”
玄奘泪眼婆娑地说:“我想回天竺看看,我很思念那烂陀寺的好朋友们,你帮我出一份通关文牒。”
“可以。“我脱口答应下来,旋即又想起:“但是天竺被我们鸿胪寺的特使一不小心给灭了,现在只有遗址…你还去么?”一股心虚冲破灵台,大德禅师惊恐、悲怆的注视逼得我步步败退,脚底针扎火燎似的烫,背后寒意四起。
终于,他开口骂人的刹那,我拔腿逃出大慈恩寺。一路木鱼震震,玄奘大放悲声。
天地良心,被歼灭的天竺国王并非礼遇玄奘的戒日王。戒日王早就死了,新上位的是个谋篡的逆贼,大唐好端端去交朋友,他驱兵赶我们走。⑤使臣王玄策回国之后,受到了批评。
不能这么干,不能因为人家驱逐你就灭人家国,大唐是信奉和平的霸权国家,不是战争狂,那不文明。
何况你灭完就走了,也不在当地扶植一个忠于我们的新政权,这不相当于白干吗?
王玄策是这么解释的:
“来不及了,侍郎。那儿根本不修路,也没有驿站,出完恭拿手擦,连纸都找不着一张,我怎么给你打报告啊?我们一行十几个人,喝一口恒河水就病倒一片,打嗝都是屎味儿,再呆下去我非死不可,我必须得回国。”他是县令出身,很能抬杠,能力也很强。为了进京做官而参加全国译语人考试,原本是粟特语专业,结果安西都护府不招人,不得已转考梵文。我听他说话脑仁疼,哭笑不得,亦骂不得:“教化遗民,你不扎根基层也不行啊。你就是基层干起来的,还怕水土不服么?等西域打完仗,你跟着郭都护干几年,学学怎么给遗民做思想工作。”“嗬嗬,谢谢侍郎。下官就是为了喜欢大都护,才考的译语人。“王玄策挠头笑,“一开始我就想考安西,结果调剂到印度去了。”我笑笑,摆摆手让他去填转岗申请。
鸿胪寺就这样,刚入仕的哪能分到安西都护府那种好地方。人人都爱过舒服日子,贫穷落后的国家也不能没人去啊。今时不同往日,经过郭孝恪七年的辛勤耕耘,安西都护府再也不是种族矛盾激烈、生产水平落后的蛮夷之地。交河城成为天下经济贸易中心,各色皮肤的人汇聚在那里,用蹩脚的中原话交易丝绸、香料与茶叶。西去安西九千九百里,我踏上这条熟悉的坦途。社尔在前线的表现很好,连西突厥搅混水的两个部落也击退了,乘胜追讨八十里路,当真如圣人所期待,打到天涯海角去。我心情轻松,一路上琢磨该怎么感化我们的新子民一一帮龟兹争取什么政策比较实际呢?
安西的发展太快了。
龟兹、于阗、焉耆、疏勒若也成为我们的一部分,对当地的经济发展而言必是好事。
看看这农田,看看这羊群,看看这葡萄架,看看这出口转内销的假进口酒。郭孝恪灵啊,很快就要成长为一个成熟的奸商了。西出玉门,千里赤地茫茫戈壁,地迥天高之间,红日极星遥指绿洲的方向。朔风吹走胡商头上一顶顶浑脱帽,驼铃从西方传来,飘到东方去,又将东方古国的声音带回天山。
安西都护府的驻扎地,高昌故国,交河城横下。广袤耕田遍野满山,原是一片焦黄颜色,我却只见到铺天盖地刺眼的白幡。此情此景令人惊异,就仿佛沙漠里的海市蜃楼。五颜六色的胡人身穿中原袍衫,披麻戴孝,沿街长歌当哭。我原想在这里歇歇脚,快马加鞭赶到龟兹前线去,可眼前光怪陆离,非得弄清楚不可。
“这是谁的丧事?"我随手拦下一个哭得很厉害的粟特老翁,竞连该用对方的语言询问他都忘了。
料不到,老翁中原话流利之至,哽咽也不碍他咬字清楚。是而,当他开口时,我听到一句连噩梦中亦不会有的话:
“我们的大都护战死了,郭大都护。郭孝恪,我们的大都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