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慈悲果（一）

起初，这只是一场再寻常不过的葬礼。

敦厚温良，慈高德劭的大长公主以寿而薨。作为一位历经大业、武德、贞观三朝的贵族女性，兵燹战乱、苦病离合不曾消磨她的意志，直到寿终正寝的那一日，她依旧以积极的态度面对生活。这种乐观的精神值得赞颂,世上再难见比她还要命途多舛的皇亲。长广长公主的第一任丈夫赵慈景战死沙场,徒留孤儿寡妇。高祖皇帝怜悯女儿的遭遇,很快为她定下一位续弦丈夫①。继任驸马都尉杨师道是隋朝宗室，归顺大唐之后深受重用。夫妻两个婚后相处融治,育有一子。

问题就出在孩子身上。

长公主自己广结善缘，与谁都笑脸相迎，然而同两位丈夫生下的儿子都有些不争气之处。

她的长子赵节曾是李承乾的舍人，遗义的旧同僚。遗义对李承乾和杜荷的所作所为全不知情，平时见到领导只聊公事，酒局都不参加。正因如此，左仆射到头来方才有法子保住他。而赵节则不然。

赵节非常崇拜杜荷，很爱跟在他后头跑。往日里有哪个人去东宫，找不见杜荷，往往就会问赵舍人“少詹事在哪里”。他无条件信奉杜荷的指令，什么都傻傻地去做，包括联络那些散落在各地折冲都护府的前东宫卫士，哪怕他根本不知道为什么要联络这些人。是以，赵节最终被判处死刑，无论母亲怎么为他哭求圣人都没有用。杨师道只是为继子说了几句话而已，亦惹得圣人勃然大怒，不仅削了官，没过几年便郁郁而终了。②

单论赵节之死，多少有些可惜可悲之处，两人的亲生独子杨豫之却是自找的苦吃。

据衡真说，姓杨的小子小时候除了娇纵任性以外没什么出格的地方。恰好，娇纵是大唐宗室的普遍性格特征，也就没什么人当一回事。命运的转折发生在他结婚以后。

被指婚给李元吉的女儿寿春县主③，杨豫之极不满意，成日里与妻子上蹿下跳、摔盆砸碗地打架。

他自己学习成绩不好，弘文馆毕不了业，吏部铨选也参加不上，直到现在也没个一官半职。但是，他不从自己身上找原因，反倒将责任推到妻子身上，口口声声骂她拖累自己：

“掖庭贱婢妄称贵主，没脸没皮死不可惜。”久而久之，这小子成为了驰名宗正寺的畜生，吃喝嫖赌无恶不作，调戏宫女拐卖胡姬，俨然一位全方位复活的李元吉二世。杨师道丧礼的前一天，杨豫之聚众赌博，输得屁滚尿流。丧礼当日，江夏王在祭台前念悼词，畜生在下头和赢他钱的官员打架，气得圣人破口大骂，直接抄了他的家。④

这回我重点关注了他，教人看好他的所作所为，绝不允许他离开灵堂半步。没想到，他在亲娘的灵堂里和情妇偷情，偷得昏天黑地海枯石烂。我在灵堂里干活儿，刚把魂魄招回来，龟壳剧烈颤抖，俄顷间，棺材板也开始剧烈颤抖，紧接着牌位后的纱幔亦剧烈颤抖起来，呻「吟声与喘「息声冲破重重经幡，向我们扑面而来。

我和负责招魂的巫祝对视一眼，还以为圣人的老姐姐刚做了鬼便有些艳遇，正不知打断是好，还是尊重是好，杨豫之黏黏糊糊的袴子便甩到了我的脸上别以为这就算完。

远远没完。

那情妇不是旁人，正是高祖皇帝的另一个女儿，长广长公主的异母妹妹，杨豫之自己的姨母，永嘉长公主。

这位长公主虽然辈分高，年纪却和我差不多大。她的婚事的夸张程度与衡真相似，衡真在襁褓中被许配给杜荷，永嘉三岁时被许配给太穆皇后的堂侄子，二十岁的成年人窦奉节⑤。

与每个童养婿一样，杜荷等待衡真长大，窦奉节亦是看着未婚妻及笄的。永嘉的生母位分不高，使得她在皇室也没什么地位，小时候常常和姊妹因为一些珍稀的西域进口首饰打起来。

窦奉节替她出头，接她放学，自己掏钱弥补她抢不到的任何东西。一长一幼一对未婚夫妇，小娘子在老郎君的照料下，物质精神都得到了巨大满足，自尊心亦很受保护。

可现在，永嘉长大了，形成自己的审美与感情观。她开始觉得窦奉节是个不太有文化亦不讲究个人卫生的武将，最重要的是，男人过了二十五就是六十，她觉得窦奉节，他不行。

姨母与外甥，天雷勾地火，宝塔镇河妖。青年男女眼对眼，各自对自己的婚姻不满意，却对彼此满意起来。

壮年儿郎，如花娇娘，桑间濮上，暗通款曲，就这样偷情偷遍了长安城。他们在衡真的瑜伽馆里偷，在鸿胪寺客馆里偷，甚至玄奘一行和尚刚刚搬进大慈恩寺，他两个就要溜进庙里偷个刺激的。窦奉节找过我和衡真，请我们俩但凡发现蛛丝马迹就及时通知他，然而狡兔三窟，这两个人跑得兔子似的快，竟没有一回被捉到过。直到今天。

长广公主府的灵堂里，我还没回过神，那窦奉节率领公主邑司的一众卫士冲将进来，直挺挺杀入帷幔之后，将赤身裸「体的杨豫之活活拖拽至灵前。窦奉节提刀挖了他的眼睛、砍去他的鼻子6，一气呵成之至，我连“住手”都没来得及喊。

“杀人啦一一”

永嘉长公主哪里见过此等场景，情夫命毙当场，丈夫血染袍衫，吓得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