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燕游台(三)
郭孝恪与阿史那社尔的劾文,出自一位刚入仕的监察御史之手。那位小御史实则并非一位小御史,三十老明经,五十少进士,他科举入仕那一年已经有五十岁了。
场景很熟悉,多年以前出现过。只不过,当时群臣弹劾的对象是东宫。皇帝由上至下地鼓励批评,希望大伙儿监督李承乾的行为,由此导致动作变形一一以魏征为首,人人将讽谏储君当作一种绩效考核。现时现在,由上至下的规则变了。圣人自己触底反弹,疼孩子疼得拴在裤腰带上,同样催生百官上行下效。
楚王好细腰,老皇帝娇惯小儿子。
人人都当太子李治是个可人疼的襁褓孩儿,谁若对他怠慢,便是谁的不对。郭孝恪回京之后,不曾去东宫拜见过太子,这就是他的原罪。可恨的是带累了社尔,使得这与他一同出征的人也没得到好评价。那监察御史急于表现自己,打从郭孝恪一入长安城便盯着他,眼睁睁看着他日日出入于鸿胪寺客馆,常朝日入宫、休沐日去我家吃饭,半只脚也没有踏入东宫半步。
“太没礼貌。”
老小御史对此愤愤不平,吹胡子瞪眼地骂道:“他还把殿下放在眼里么?!郭孝恪远在蛮夷之地,不仅中原的礼仪教化抛诸身外,连君臣之间贵重的规矩也不放在眼里。而那藩将原是茹毛饮血的人,才学了几年中原教化,便被这样的同袍带坏了,天长日久,如何得了?”倘若这事儿要怪罪,那也得怪我。我不记得提醒郭孝恪,因为我心里压根儿没有"封疆大吏回京之后需要去东宫拜码头”这件事情。我对那御史说:“你把弹劾郭孝恪的文章撤了,改成弹我。他马上出征打仗,不能影响心态,耽误军情谁也担不起责。”“薛侍郎,下官怎么能弹你呢?侍郎你最近仿佛很忙呢。”老小御史清清嗓子,持正笏板,声音高亢嘹亮,生怕路过的人听不见:“侍郎,春天快到了,礼部要忙着朝贡了罢?我看见红鼻子绿眼睛的一位国王,绿眼睛灰头发的一位可汗,灰眼晴紫眉毛的一位酋长,还有七十多位穿草裙、打赤膊的部落首领,浩浩荡荡从明德门入城。侍郎,什么时候带他们去拜见一下太子啊?”
他所说的是大唐新入职的一批藩属国王。
红鼻子绿眼睛是结骨国国王失钵屈阿栈,绿眼睛灰头发是西突厥流亡贵族阿史那贺鲁,灰眼睛紫眉毛是契丹国酋长曲据。七十多位草裙舞部落首领,则是来自巴蜀以南的少数民族。①
我扭正他的肩膀,直勾勾地望着他的眼睛,震声说道:“御史明察。实不相瞒,这七十来号人山高水远地来到大唐,晕船的晕船,晕骆驼的晕骆驼,晕马车的晕马车。一个二个正在鸿胪寺客馆呕吐呢,我生怕他们吐东宫一地啊。”
“咦?我仿佛见到他们去西市吃水盆肉哩。”“噢!原来御史这样关注鸿胪寺。我们还有哪里安排得不妥当?请御史指教。”
“唔,我有些反对你带他们去逛芙蓉园。正旦百官休沐,芙蓉园正是客流量大的时候,你带一群不会说中原话的老外去干什么?他们吃完毕罗饼,随手谷草坪上丢油蜡纸,极没有礼仪。”
五十老儿喋喋不休,唾沫喷我一脸,笏板漫天飞舞。我摩挲一把脸上的口水,“御史,你瞧得见草地上的油蜡纸,却不知道这些使臣连圣人都不曾觐见么?”
他愣了:“嗯?”
我微笑道:“御史,你不关心圣上几时面见臣属,却只在乎人们是否亲近太子殿下,这是为什么啊?”
这御史自己噎住自己,直挺挺地梗在我面前,臊眉耷眼,薄嘴唇撇成一道弧线,两端坠着秤砣般地,将人的面皮扯得发紧。他犹不服气,也是枉然。一场攻讦下来,再伶牙俐齿的人也说不出什么,掸掸衣袖,这便离去了。
去御史台吵架容易,吵赢一场也容易,我悬心的是圣人与太子会怎么想。圣父圣子是为朝廷定调子的人,没有他们明确表态,事态只会愈演愈烈,重蹈覆辙。
大军在秋初集结,沿昆丘道,跨过葱岭南河,于凛冬来临之前攀上天山。这一次,在军中检校鸿胪卿的依旧是阿史那社尔,有史以来第一位外族鸿胪。
圣人让他们安心上前线,不要被御史台影响。年底了,监察御史也有绩效考核,一天到晚蹲在宫门口,逮着谁弹劾谁。猎猎纛幡之下,太子亲自为大军送行。
当着全军将士的面,他向社尔与郭孝恪端起壮行酒,殷切地诉说自己的衷情:
“我从不曾有半分怀疑过二位将军,请卿家切莫因此挂怀,否则,便是我的错了。”
在鸿胪寺十余年的扫盲工作之下,唐军里的所有老外都听得懂中原话。五颜六色的同袍们喜上眉梢,耳听太子赞美社尔的骁勇与果敢一一社尔以胡人身份代表大唐出使,正是华夷一家血浓于水的证明。越过天子旌旗,社尔忐忑地望着我。
实则,我们商量了一宿,琢磨是不是真的让他继续当鸿胪卿。瓜田李下,太惹眼。
郭孝恪戍边太多年,也不合适。我甚至已经动身收拾行李,预备携带妻房跟他俩一块儿去。社尔说千万别,太寒惨了,你去辽东的时候又带妻房又带小婷子,军队里笑话你半年。
最终,我不得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