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游台(三)(2 / 3)

请示左仆射,方才得到一句安心的话:“愈在这样的关头,社尔便愈要去做。否则,人人说他心虚,指着他的脊梁骨,说他畏难而退、心中有鬼,那便有口也说不清了。”圣驾送大军至渭水河,遥望雄师远去。房玄龄始终形容庄重,目光沉定温和。

我叹了口气,道:

“左仆射,还是你想得深远。不瞒你说,大都护那么一哭,我连魂儿也没有了。从前在交河城,高昌遗民对他打击报复,往他水井里扔死耗子,他连声委屈也没叫过。铁骨铮铮一条汉子,哭得像我俩儿子,又说出那些话……“不是我这样劝你,是承范委托我,让我把这话带给你。”左仆射生病了,没精打采地瘫坐在撵舆上,一盘菜似的,被四个金吾卫抬来抬去。他侧首对我笑笑,白须一捋,拂扬衣袖,又被抬往圣人身边去了。我痴痴怔在原地,一时间缓不过神。

灞桥之畔,群臣联袂摩肩,三梁冠织作乌云一片。枯柳的垂髫掩住人的面庞,我放眼四顾,寻至他的影踪。

三品官贴身伴驾,紧随着圣人的撵舆。江夏王原与阎大匠走在一起,不知不觉碰到英国公的笏板,烫手似的弹开来。“江夏王,”我清清喉咙,低着头说,“你近来可安好么?”他眼眉扫也不扫我,兀自向前行去:“混账东西,你不是昨天才见过我?”哦对、对不起,昨天有大慈恩寺的专题会。这种感觉太不好了。

每回站在他面前,我都像面对一头虎视眈眈的黄鼠狼的活鸡。腰挺不直,背打着弯儿,形态佝偻气质猥琐,全然不记得我大小也是个官。江夏王挺胸昂头,大阔步地向前走,全然枉顾身后还跟着一个我。“你只会做事,不会做官。”

“什么?”

他大手一挥:"本王说话从不说第二遍。”我分管太常寺,太常卿这么跟我说话,我应该怼回去。但我没有回话。

他许多年没教育我,但凡教育起来就很快找回状态,是以口若悬河,比那御史台的老小御史还要饶舌:

“你是鸿胪寺的头儿,武将想不到的事情,你要替他们想到。郭孝恪总不在朝中,不明白时势,你只晓得心疼他受过苦,安知在旁人眼中,他不是个割据一方、拥兵自重的军阀?

“还有社尔。你不要以为社尔只不过吃了郭孝恪的瓜落而已,难道′大唐头一个胡人鸿胪'是闹着玩的么?社尔是圣人的驸马都尉,宗正寺里有他这个人,他却半点儿也不走动,长此以在……”

天子轺车与群臣的障车浩浩荡荡排起长龙,眼看就在眼前。江夏王说得起劲儿,马夫几次唤他也不能使他停下来。

“容台,"司徒的马车就在圣驾之后,他脚踩踏凳,目光极冷淡地扫过我与江夏王,“过来。”

不待我开口,江夏王走上前去,方才对我批评教育的严厉嘴脸散去了,蓦然变得姿态柔和。

“司徒,左仆射教我与容台说说御史台的事。”司徒只当做没看到,面上是一种我从不曾见过的漠然表情,目光步步紧追,凝睇着我:“容台,你过来。”

我理解司徒为什么恼火。

他误会我了,以为我将逖之的死抛诸脑后,又与老领导打得火热。江夏王是关心我的,我知道。

即使平日里他永远对我摆领导的款儿,开会他坐中间,我坐他手边。可在艰难关头,他向我伸出援手,这源自于他作为老礼部尚书的一份责任心,不可忽视地,或许,也有许多复杂的感情因素罢。可我的感情也很复杂。站在我自己的角度,也难以找到和他继续相处下去的方法。

“你舅舅与江夏王恐怕要做一世的仇人了。“回到家里,我对衡真说。衡真蹙眉道:“什么′你舅舅',那是我一个人的舅舅么?”“我叫不出口。我管司徒叫舅舅,总觉得自己很阿谀。”“才没有……"她有些埋怨地望着我,“舅舅很关心你呢。昨日我陪他用午膳,他问我,你是不是因为对战场心有余悸,方才不随着社尔一块儿去西域。”口中所言,心中所想,恐怕真正对战争有阴影的是司徒自己。衡真又道:“舅舅的意思是,若你因着胆怯而避战,那倒情有可原。若你放心不下家里,便很可恨。舅舅愿意帮咱们照看二郎,你放心大胆地去做事。”我笑笑:“可以啊。”

“嗯?"她诧异之至,眨眨眼睛:“你同意吗?”“同意。”

“同意把二郎送去舅舅家养?”

“同意。”

她惊呆了,极做作地以袖掩面,一双眼睛圆圆地瞪起来:“天老爷,你好无情。”

无情个鬼。

司徒作为一个丧子的老年人,最能抚慰他的就是一个新孩子。新孩子,最好是纯真懵懂、一无所知的襁褓婴儿,整个人的性格思想可以被从头养成、从头塑造。

让司徒打小养一个孩子,对他而言,相当于再养一个逖之出来。左右长孙冲不会有什么新生儿,司徒没管我家要走长子去养,已经很为我们夫妇着想。能为逖之做点什么,是我的荣幸,还有什么可矫情的?更何况……

我叹了口气,牵起衡真的手往怀里放:“宝宝,你有的时候真的很虚伪。你自己不同意的事,自己就回绝了,我哪有发表意见的机会啊。”衡真无辜地、软绵绵地说:“我这不是假装尊重一下你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