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悲果(一)(2 / 3)

魂也没了、魄也消散。我挡在她面前,大喝一声:“窦奉节,你要反了!”

那疯子不说话,猩红的一双眼睛怒火澎湃,逡巡猎物的吐火罗狮子一般地盘桓四周,步步向我们逼近。

“窦奉节,这是长广长公主的祭礼。你身为朝臣命属宗室,不仅不尽宾客之礼,反倒在公主灵前虐杀她的亲生子,你还不放下兵刃!”窦奉节杀红了眼,早分不清天地玄黄:

“公主,你过来!你怕我做什么?”

握刀的手止不住地颤动,他神情愣怔,目眦尽裂,口中颠来倒去,沉沉低念:

“公主,你为什么躲?你为什么躲?你觉得我会伤害你么?我会怎么对你,我对你不好吗?”

永嘉抖似筛糠,放声大哭:“不、不你走……鸣鸣…”她衣衫不整,鬓发缭乱,面颊晕红,空拿着一扇被刀割断的经幡挡住身体,连滚带爬地往祭台下头藏。

灵堂不在皇宫大内,也便没有左右金吾卫巡逻,唯见充当仪仗队的小千牛。小儿郎们眼见如此情状,一个二个吓得四散溃逃,哭喊、惊叫声冲破高墙。“侍郎,侍郎!"韦正矩扯着脖子放声大哭,长孙诠虽没他那么害怕,却也吓得不能动了。我来不及疏散他们,唯有高呼“快进宫,看南衙禁军谁在当值,快!"究极绝望之际,终于等来了我的救兵。契芯何力与执失思力冲在前头,一进来差点被杨豫之的两颗眼珠子滑个跟头。我扑在窦奉节背后,夺刀夺得满手是血:“按住他们,留活口,保护长公主!”

执失思力即刻反应过来,挥手招呼随行的小武官们一拥而上,四散下去追打持刀的人。契芯却呆得惊人,拔腿便往灵柩去。我顿时火冒三丈:“你傻了你,保护尸体干嘛!活着的那个!”“哪儿呐?!”

“祭台底下!!!”

“噢噢噢一一瞎!"契芯一拍脑门儿,恍然四顾,“这叫什么事儿啊,圣人家里可真够乱的!”

没有趁手的武器,契芯何力撸起两袖,索性抄走祭台上一双铜簋当做兵刃,左手横劈,右手竖砸,忽地掀翻持刀的卫士,转而破开拦截自己的长矛,一路砍瓜切菜,来到祭台前。

契芯扯下一扇经幡,天罗地网般地罩在永嘉身上,教她跟着自己离开。而永嘉已经三魂没了七魄,又是哭又是抖,更耻于见人,两条腿挪也挪不动,走厂步便跌坐在地上。

契芯何力急得直跺脚:“走哇!你丈夫疯了,你不逃,等他砍死你么?”永嘉号啕大哭:“我、我、我起不来……鸣呜鸣呜……你让开,教薛侍郎抱我走罢!”

契芯骂道:“你还挑上了,爱走不走!他抱着你丈夫,抱不了你!”他嗓门大,扯着脖子这么一嚷,那自比做了王八的驸马都尉也听见了。窦奉节绝不教妻子就此遁走,由此打起十二分精神,使唤手下奋起反抗,自己与我缠斗起来。

耳听他一口一个“淫「妇,受死!"不论执失思力如何指挥镇压,这急火攻心的汉子都要手下迎刃而上,我心中大叫不好,用突厥话喊道:“他不想活了,可咱们伤不得他的性命。你们自己把手里的家伙放下,再空手夺他的兵刃,万万不要误伤他!”

执失、契芯手下的参将尽是突厥人,一时间心领神会,齐整整将防身的铜簋、祭器丢了出去。我这两位老友带领手下打群架,打得热血激昂,身为万军之将的精神头也幡然点醒。

宛若指挥一场极勇猛的战役,藩将们用自己的语言与同伴沟通,将群架打出了阵型,饶那瞠目狂斫的人再蛮横,也免不得陷入混沌迷惘一一窦奉节一句也听不懂,只见执失与契芯叽里咕噜地说几句话,自己便被困在阵中;又叽里咕噜几句话,自己带来的一众卫士亦尽数丢盔卸甲。百官散衙的时候就要到了。

前来吊唁的宾客来临之前,窦奉节被擒拿双手,压服在地,我终于长舒一囗气。

实难让宾客见到这样的场面。

永嘉长公主浑身裹缠着灰白色的经幡,哭得眼睛核桃一般样,泪痕干涸,鬓发纷纷散乱。而她的丈夫就这样跪在她的面前,抬起头,悲哀地望着她:“我哪里对不起你?”

“不…她痴蒙蒙地摇头,泪珠儿不自觉地噼噼啪啪往下落。他见到她的眼泪,自己也哭起来,几度垂首哽咽,“公主,我哪里不好啊?”

窦奉节越哭越厉害,涕泗染湿了半面虬髯,嘴里不住地问:“我哪里不好,我哪里不好?"永嘉一句话也不说,几乎绝望了,哀凉、凄然、自顾自地流眼泪。

“就算我不好,可他也不好啊。“五尺汉子哭得浑身发抖,颤声问妻子:“他对你不好啊,他怎么会对你好?”

他翻来覆去地问同一个问题,说着同样的话。可惜,没有等到想要的回应。礼官们着手清场。

我扯下一扇经幡,盖住杨豫之,用突厥话告诉执失和契芯把尸体抬走。起动之间,经幡滑落,杨豫之刖鼻挖眼的模样陡然暴露,永嘉突然又哭嚎起来:“杨郎……杨郎…是我害了你!”

完了。

我望了一眼执失与契芯。

他们两个也望了我一眼,我们心知肚明,完了。人在极度愤怒或恐惧时,能够迸发出超乎寻常的力量。永嘉的一句话就像一把匕首,将那沉痛得失魂的人骤然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