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游台(二)(3 / 3)

是梦的良驹,身在中原,亦能催使我们驰骋在天边外的沃土上,似幻非幻,驾雾腾云,被一阵风吹向九霄。

郭孝恪很喜欢颢儿,饮酒饮得美了,将孩子抱在怀里哄着。他拾起一颗优昙钵果,告诉颚儿这果子在波斯国唤作“阿驵”,在拂林国唤作“底称"8。颢儿咯咯直乐,模仿他的语气说话,阿驷、阿驵,底称、底称。“哈哈!小机灵鬼儿,你要什么?阿翁就要去焉耆了,你知不知道哪里是焉耆?你选一个礼物罢!”

颚儿拍着手说:“要骆驼,大骆驼!”

“好哇!“郭孝恪乐不可支,掐着他的两腋,将他高高举起来。这夜我们痛饮至深宵,昏昏对月,杳杳梦渺。席间唯一清醒的人是我妻子,她滴酒不沾,一只手扶着我,一只手从郭孝恪怀里接过孩子,送到乳母手中。

“容台在我心里,一直是小郎中。"郭孝恪指着我,笑吟吟地对衡真说。我嬉皮笑脸,和他抬杠:“在你心里我一直提拔不上去,我全白干了。”“从来没有将军被发配到那么远的边关,我担心自己被朝廷忘记,所以主动给鸿胪寺写信一-我的兄弟单位,总该牵挂我罢?”他揉搓自己的络腮胡子,揉的醉脸猩红,更像一头拂林狮子:“啊,没想到新来的小郎中很热情,问我有什么地方要帮忙?我可有很多需要帮忙的哩!我刚刚去那里,高昌人讨厌我,粟特人忌惮我,于阗人害怕我……我很孤单啊,我只有我儿子。

“谁能想到我们都护府发展得这么好,西域的贸易做起来了……被我们一块儿做起来了。每回鸿胪寺的商队过来,我都很欢喜,我见到故乡的亲人啦。”我起身敬他一杯酒一一却被衡真拦下。她瞪着我,用眼神威胁我,不许我再喝。

“大都护,你是我入仕以来的第一个朋友。”我喉咙干痒,泛起一阵哽塞,是以手扶膝盖平复自己,道:“爱……你愿意和我做朋友,你抬举我了。我心里很清楚,没有你,没有契芯、社尔他们,我也没有今天。”

郭孝恪笑着摆摆手,道:“换一个人做主客郎中,也未必会走到今天。”多离奇,迷蒙之间,我目光闪动,见到他红着脸、湿着眼睛,在我们夫妻身上流连。

“你有一颗善良的心,我希望你一直保有着这颗心。"郭孝恪温声说道。宵禁了,他回不去鸿胪寺客馆,留宿在我家。我让他等等我,由我先去解个手。

酒劲儿上头,西域老汉壮怀开放,在院中高唱:“古丽古丽古丽,美丽的古丽一一”

隔着一道墙,我笑得差点儿尿不出来:“哪儿来的古丽?”“敕勒川,阴山下一一”

我忍不住喊:“你那儿没有敕勒川啊!”

他又对衡真说:“公主,请你好好疼爱容台,他爱你爱得要死要活。你不知道,你头一回结婚那年,他去都护府出差,每天喝我好几缸酒……他酒量又好,死活喝不醉,气得哇哇大哭…

好个发酒疯的,我开始受不了了:“喂!!!”郭孝恪情绪很激动:“公主,你和太子说说我们的好话,我们都是忠臣良将来着。”

衡真权当哄孩子,柔声安慰道:“大都护,你们当然是啦。”“可是已经有人弹劾我们了,我们还没有出征呢。”“谁弹劾谁?”

“御史台收到我和社尔的劾文,拿给我们看。“郭孝恪长叹一口气,“公主,我是奉命镇守西域的,社尔入朝也二十年了,我们很好控制的。”衡真一头雾水:“谁要′控制′你们啦?好端端地,'控制你们做什么?”郭孝恪醉意兴起,言辞倒四颠三,更燃起些澎湃又压抑的委屈。他呜咽地说:

“不知道啊,为什么说我们不能有太大的功劳呢?我们有功劳会怎么样啊?”

不对劲。

我提上裤子,抓起皂角洗了个手,一个箭步杀进院中。郭孝恪已经泪流满面,一见到我,三步并作两步,张开怀抱向我走来。呜咽如潮水渐涨,朗月星稀之下,他抱着我大声嚎啕:“容台,我在安西七年,我怎么和东宫熟起来啊?我不熟悉东宫,不代表我会不听太子的话呀.……

“高昌人好不容易变成大唐人,我们吃了多少苦,才让他们接受我们啊?太子可以不相信我,不能不相信老百姓呀…你帮我说说话罢,你帮我解释解释去。

我心中震动,不可置信,痴惘地望着衡真。衡真呆立院中,眨眨眼睛,也有些惊慌失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