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打眼儿就瞧见藏在书桌下的毕罗饼一-除了慧和,每人都有,来自西市波斯大娘的胡饼摊,小儿郎们买来晚上加餐。李慧和,李慧和,你瞧瞧你。
因着有你在,谁也不好意思把口粮拿出来嚼了。衡真凑到我身旁,揽着我的手臂,在我耳边问道:“你们小时候也吃这个呀?”
“不,长乐公主给逖之送饭,把我们一口气都捎上。馄饨、汤饼、馎饦汤,顿顿有肉。我们坐在底下边吃边做功课,褚师傅在前面答疑,也不管我们。衡真抿唇笑笑,往窗内望去。
只见韦正矩紧张得浑身颤抖,笔也拿不稳,墨水泅湿了半张纸。慧和大发慈悲地藐他一眼,脆生生问道:“你去尚药局看看病吗?”“公主,下官没病。”
慧和高高举起手:“学士,韦千牛需要请病假。”受宠若惊地,韦正矩唇齿牵绊,舌头打架:“公主,你还记得我?”“你课本上写名字了呀。“慧和又藐他一眼,对着薛元超指了指身边人,“学士,你看。”
这便瞧得出成年人与小儿郎之间风度的区别了。薛元超绯袍长衫,执卷而立,颀长缥缈的一身衣装,飘飘然、轻轻然,连语音语调也敦和持重些:“去尚药局看看罢,正矩。就要宵禁了,大家都回去罢,明日见。”“不……学士,我…“韦正矩猛然抬头,竞不愿将话题就此罢休,乃至于口中吞吐,不成一句。
衡真兀自啧了一声:“你看看人家,人家喜欢小娘子,喜欢得诚惶诚恐,你呢?″
“我喜欢得恬不知耻。"翠纱窗下,我捏捏她的手,“我替你说。”“嘘,容台,你看。”
薄暮天光将暗不暗,银缸焰影将熄不熄,蝉鸣催人征发,少年人学海无涯。苦读终日,小儿郎们三五成群走出来,我们夫妻俩等了许久,都不曾等到慧和。
连韦正矩都臊眉耷眼地走出门了,慧和与薛元超仍在学堂里,一个坐在书案前,一个倚墙而立。
河东薛氏百世修为,方才生出一位骨貌秀彻,瑰伟神姿的英杰。薛元超潇洒地往那儿一站,莫说慧和与衡真,连我都油然生出一种挑选男宠的殊荣感。他轮廓硬朗,眉弓斧砍刀劈,五官与粟特人一般深邃,神情却不如西域人那样漂浮飞舞,总是很内敛、含蓄的。
“衡山公主,在弘文馆习惯吗?”
“还可以。我住过很多地方…我很容易习惯新环境。“慧和瓮声瓮气地答道。薛元超笑道:“是么?公主去过哪儿?”
太极宫,九成宫,晋阳宫。
从长安前往营州的漫长旅程中,坐落在迢迢山水之间的驿馆。长乐公主府,还有我与衡真的家。
我在心里替慧和回答,她却并不言语,低头瞅着自己混乱的功课。砚池生涩,墨迹阑干,那惯会叽叽喳喳的小娘子难得静默。良久,薛元超又道:“公主,你觉得我这个人怎么样?”“学士,你很有学问。”
“我问的是,我这个人怎么样。”
慧和摇摇头,老实答道:“我不了解你。”“你已经来弘文馆许多次,都不了解我么?”“我只听你讲过课,可你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我不知道。”两人来言去语,谈得却称不上深入,驴唇不对马嘴,你说城门楼子我说胯骨轴子,全然白谈一场。
薛元超并不气馁,复又问道:“公主认为,公主还需要多久才能够了解我?”
慧和沉思半响,渐渐声如蚊呐,有些萎靡了:“我也不知道。我认识魏大哥六年,都不晓得自己是不是真的了解他。”薛元超不以为然:“公主,我与魏郎中是不同的。”双丫髻摇摇晃晃,慧和蹙起眉头,“你也不认得他,你如何知道自己与他相同还是不相同?”
“我会对公主好,不会伤害公主。”
听他信誓旦旦至此,慧和反而笑了。
金仁问说,慧和已经许多日苦着一张脸,笑不出,哭不出。眼下她笑得轻快,却不是小女孩儿没心没肺的笑,神情亦未由此兴起多少波澜。她定睛望着眼前人,一字一顿地道:“学士,老子曰:'夫轻诺必寡信,多易必多难。′⑨我想,你还是不要许诺我比较好。”如今,倒轮到那成年人不置可否了。薛元超叹了口气,缓缓地说:“如果姑姑问起,我们相处得怎么样,公主希望我如何回答?”“如实回答。”
他仿佛当真与她较起劲来,那样高大的一个人,步步向她逼近,“何为如实?”
“学士,你学富五车,性子却别扭得很,竞计较得这样厉害。“慧和有些无奈,无奈得岿然不动,全然不认为自己正在受到怎么样的压迫,“也不瞒你说,我与你接触,并非为了我自己。我是想着,倘若我一生寻不到一个喜爱的好郎君,能嫁给一个帮得到我和姐姐的人,也不错。”“公主,你还小。"薛元超定声打断她。
“我不小啦。“双丫髻颤了又颤,慧和想了又想,“即使我很小,可是和一个人相处得欢喜不欢喜,我也是很知道的。”“你不欢喜么?"他问。
“薛学士,如果我和你在一起不欢喜,如果我永远不喜欢你,你也愿意和我生活吗?”
想必她问出这话时,猜得对方会做出些迟疑的盘旋,那才是人之常情。始料未及地,薛元超片刻迟疑也不曾有,脱口答道:“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