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朝臣办一辈子红白喜事,我都不出差了。礼部公廨里,阿史那社尔一屁股坐在我面前,“那不可能。圣人找我谈过了,问我愿不愿意配合郭大都护攻打焉耆⑧,我十分愿意。你收拾收拾,咱们速战速决。”
“我不去,为什么需要我去?”
“先礼后兵,礼部不谴责人家,人家不拒绝礼部的谴责,兵部怎么理直气壮地打人家?”
“滚蛋,“先礼后兵′不是这么用的。“我双手捂头,很想把自己埋在地里,“我写封国书谴责焉者,我焉者文写得可好看了,画似的。”“你怎么了?你没事儿罢?”
没事。只不过,我终于理解了圣人对我那种莫名其妙的不放心。怎么能放心啊?
连我自己都不放心我自己。
为我娘子赴汤蹈火上赶着送死,我是无怨无悔的。然而若是我一个不留神,她嘎蹦一下在我看不见的地方出什么意外,那我可就要七窍流血了。衡真自己还当个美事儿跟我分享,嗳呀要是没有你我就死啦,嗳呀没有你还有慧和一一
去你的罢。
还慧和,慧和能把自己照顾好就不错了。
社尔等得不耐烦,拿鱼符敲敲我的桌案,“走啦?兵部开会,英国公和郭大都护要聊粮草的事。”
“去罢。”
“咱俩一起。”
“你自己去。”
“………我可弹劾你了。”
“弹,弹死我,弹。”
社尔被噎的说不出中原话,因此用突厥话骂了几声娘,大步流星地走了。圣人也真够呛,他既知如此,就应该替我挡一挡,别让我出使去啊?难不成又在考验我?
我接受考验,于是忝笔磨墨,动手写请假条。不多会儿,慧和的新罗小侍卫金仁问来了,站在檐下与我说话:“侍郎,衡山公主带话过来,让你散衙后别接她放学,她要去弘文馆上补习班。”“啊?!”
“对,薛元超学士给她补课。”
“你等会儿帮我去趟御史台,我要弹劾薛元超赚外快,现在朝廷不鼓励教培。”
金仁问嘴角抽了抽,没回话。
“干麻?"我问。
“人家不收钱,侍郎。”
“爱收不收,他不收我就不能弹劾他?”
金仁问道:“侍郎,你再这样我就要弹劾你了,你不能遇到点儿挫折就报复社会。”
该死的,怎么都要弹劾我,我怎么了我?!“有个小千牛不参加晚自习了,空出位置,可以给衡山公主。"金仁问笑嘻嘻地说:“那个小千牛闹着退学呢,备不住过两天衡山公主就去弘文馆听课啦。”我多嘴一问:“谁?”
“好像是长孙家的小儿郎,我看见秘书监去弘文馆来着。”长孙诠?!
为什么?!
小新罗人来朝五年,中原话越说越好。他也不同我客气,大马金刀坐在门槛上,除下靴子,揉自己的脚:
“我也不清楚。那千牛哭得很厉害呢,死活不在弘文馆呆了,要去国子监上学,孔祭酒不收他。孔祭酒说,他家世太高,让他在弘文馆好好呆着。”“然后呢?”
“然后秘书监又去找孔祭酒了。”
…长孙冲真宠孩子啊。
这么宠孩子,怎么也不见他为长孙诠提亲呢?可怜的痴情人,想必是眼看着慧和同他师傅在一处,心里头难过来着。我啧啧称奇:“心上人愣是被师傅抢走了,这种事儿只能出现在话本子里。”
金仁问忙不迭地点头称是:“没错,我们新罗人就爱看这种话本子。侍郎,谁把谁抢走了?”
……不重要。
我叹了口气,又扯出一张纸,动笔写信。
“你交给孔祭酒,就说我说的,让长孙诠插班去国子监借读。”金仁问挠头笑道:“爱,侍郎,孔祭酒不买司徒一家的面子,买你的面子啊?”
我诧异地瞪着他。
唷嗬,小老外,入乡随俗得这么彻底。
真是学好不容易,学坏一出溜。
“你不知道,孔祭酒不买任何人面子,老学究以清高为荣,全天下唯一不把长孙家当回事的就是这种人。”
但是,孔颖达最近身体欠奉,私下找我商量过自己的谥号。老学究也有弱点,他们什么也不在乎,只在乎学问,和自己的谥号。不论如何,长孙诠还得参加科举,不能因为感情问题耽误学习啊。太可怕了,慧和竞然主动学习,这和隋炀帝复活有什么区别。就她这样,等衡真老了,她能照顾衡真?
得了罢。
到头来,衡真七老八十一个老太太,还得鞍前马后伺候自己七老八十的妹妹,拄着拐棍满大街喊:“慧和宝宝,你孙子回家看你啦一一”我打了个冷战。
想想就要命。
宵禁前,我与衡真一块儿去接慧和。
宛若一种最恐怖的家长一-我是指魏侍中那种家长,他曾在我们念书的时候趴在弘文馆的窗外,检查魏叔玉是否认真听讲。现而今,我与衡真也变成了这种家长。
弘文馆晚自习,慧和坐在长孙诠的座位上,身旁是她另外一个暗恋者,韦正矩。
小儿郎青衫皂袍,一双幞头脚乖觉地垂在颈后,小娘子的双丫髻像一双兔耳朵,两张翘足案齐头并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