莞然笑(三)(1 / 4)

第156章莞然笑(三)

礼部不鼓励算命。

很难鼓励。

我们干过太多谶言造假的事,玄学在我们这儿属于政治手段。且不提每年各地州府衙门需要抓多少只野鸡假装祥瑞,这和绩效挂钩,可以理解。

为了维护大唐君主在黎民百姓心目中的统治地位,我们曾大肆传播圣人父子的特异之处。

包括但不限于:

唐俭的作品,说高祖皇帝有三个乳「头①,左侧腋下有一颗紫气冲庭的大痣,参考文献是拥有四个乳「头的周文王②;江夏王的作品,说圣人出生那一日,有两条龙在太穆皇后的产房外嬉戏,活活戏了三天才走③,参考文献是生母苍龙据腹的汉文帝④;而我是个现实主义作家,我的创作热情源自于黄土大地,编不出以上那种假得炸祖坟的瞎话。

好在,圣人布置给我的任务也相对简单,夸一夸皇后娘娘适合做皇后,太子殿下适合做下一任皇帝就可以。

经过一系列调查采风,我如实记载了高公在皇后娘娘少女时期为她算过的一卦:坤卦变爻成为泰卦,此女贵不可言。⑤没有任何素材可以论证太子殿下资质上的优秀,我在与薛婕妤进行长达一个时辰的深度访谈后,发现太子小时候喜欢在圣人的敕牒上乱写乱画。“殿下画什么呢?”

回忆起孩子的童年,薛婕妤满面洋溢着幸福,“小动物们……小犀牛小青鸟和小野鸡。”

“噢,"我很有灵感,于是说:“那就改成画敕'字罢。"⑥有着这样的经历,让我越来越难以相信李淳风的鬼话。这老小子坑了我一大笔钱还不止,在我结婚之前,圣人突然福至心灵找了他一趟,让他为我们夫妇算卦。

李淳风建议我们把婚礼改成白天⑦,只需九千九百九十九千匹绢,他就可以邀请高裸、女娲、月老、和合二仙同时显灵,为我们祝福。天知道我费了多大劲,游说多少官员在常朝上提反对意见,才拦住圣人掏钱的手一一

祝不祝福是次要的,主要问题在于我给衡真准备了大型烟花歌舞烛光表演。在那个晚上,我们两个的巨幅结婚像点亮了长安城的夜空,契芯何力和执失思力手持七彩琉璃灯,双双飞下城楼,为我们送上合卺酒。虽然,虽然。

虽然婚礼过后,衡真臊得一个月没敢出门,但这对我们而言是个难忘的夜晚。

没有一个人因此受到影响,除了李淳风自己。难道卦辞说我们俩不该在一起,我们就不在一起了?凭什么七嘴八舌的神仙过来祝福我们,我们才能白头偕老?

衡真明白这一点,故而,哪怕得知我做过一些善意的小动作,她也原谅了我。

她只是说:“卑劣的薛容台,希望你意识到自己的错误。”可她又说:“你不可以骗我,遇到困难你应该告诉我,我们一块儿想办法。”

我没忍住笑了:“那会儿我告诉你,咱们俩是一对儿'孽',你能帮我想办法?”

“我虽不知你是个孽障,却早在你纳采之前防患未然,找过阿爷了。“衡真狠狠掐我的脸,但我的脸英俊而紧致所以她并不能掐得动。她因此而泄气,因而失去警惕,被我拦腰搂在怀里。

“李博士也收过我的钱,小的时候,我也找他算过。"衡真双臂环抱着我的颈,有点儿心虚地嗫喏。

“你太给我丢人了,你都被他骗过了,玄奘骗你开瑜伽馆你怎么还不长记性啊?″

“我想知道,当我死的时候,谁在我身边。”我脱口问道:“结果呢?”

衡真挑眉一笑:“你也好奇罢。”

“……我回礼部了,再见乖乖。"我拔腿向外走去,耳听她在身后说道:“谁也不在。”

“什么?”

“谁也不在,容台。“她立在原地,独自一个,很单薄,凝眸望着我,“一个人也没有,任何人都不在我身边。没有丈夫,没有姊妹,没有孩子,连尚药和侍女也不在。”

我去杀个人,等我一会儿。

“险些就要成真了,不是么?"她慢步上前,一只手指扯住我的蹀躞带,将我拉到她的身前一-我妻子温柔的眼睛尾随着我,她不逃避,也并不将自己说出口得话看做多么可怕的言辞,她在同我分享她的噩梦:“当初我和纥干承基被困在火场里,他被救了出去,只留我一个人在底下。倘若不是你,我就要孤零零死在那里啦。”亘古、绵长的噩梦。

今早懒床,差点儿赶不上常朝,也没时间吃早饭。衡真囫囵个儿地塞了一口羊肉古楼子到我嘴里,噎得我骑在马上颠来倒去地想吐。现在我也很想吐,我好像积食了,胃里很酸很苦很胀。我想暖暖胃,因此紧紧搂着她。

沿着脊骨,衡真抚摸我的后背。

“我把这事儿说给阿爷听,阿爷哭了。他生我的气,埋怨我瞒着他去打听这种事,也伤心…伤心过了那么多年,我才把这事儿告诉他。“可我觉得,我告诉他的时机很好,不是吗?最起码,这证明了算命的都是骗人的,不论你我合与不合,都不妨碍结成夫妻。当我老了,孩子们也在外头当差,或与我分开生活……可是我还有你呀。哪怕你不在,慧和也不会丢下我不管的。”

我再也不出差了。

留在长安,哪怕给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