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告饶,连声说:“我只是没有掐着嗓子跟你说话,你就觉得我在骂你,你还让你的臭狗屎驸马都尉来和我叫板,还有没有天理了?!!”我说:“首先,我不是臭狗屎。”
其次,我们很尊重你,陛下。
就比如昨天,我们竖着耳朵听你和房夫人对骂一个半时辰都没吱声,我们在体贴你的情绪。
再次,我娘子是个孕妇,她情绪不太稳定,如果有什么得罪的地方请你不要怪罪她,你怪罪我罢。
再再次,父大不中留。衡真只是不想打扰你和你的妃嫔,这不是很懂事么?有什么可指摘的?
这就够不错的了。
陛下,不知你是否还记得,在不远的隋朝,有个女性刚刚受到你的批评,她的学名叫做独孤伽罗一一
圣人暴跳如雷。
他指着我的鼻子破口大骂,骂得很熟悉,很热乎,仿佛才在什么地方听过:“我凭什么怪罪她,我怪罪的就是你!我和我女儿从前不知道有多好,自从她认识了你,什么都变了!她不要和我睡,她要和你睡……她是我女儿,不是你女儿!”
噢…我有点儿懂了。
我屏气凝神,仔细观瞧着皇帝。
他急赤白脸,恼羞成怒,原是一种苦闷的发泄。他感觉到自己被最亲密的人排斥了,心中不能接受,寻个由头撒泼打滚,只为让亲人疼疼自己。圣人委屈地望着衡真。
“你是这样,兕子也是这样。为什么你们如此看待我?”因为那是人之常情啊。
对儿女而言,父亲是荫蔽,母亲才是缠恋的树根。父亲这棵大树可以随风飘荡,想要为谁纳凉便往哪处去,可母亲不会挪动土壤,会永远与子女紧紧相连。
在遇到圣人和徐孝德之前,我也难以想象世上还有他们这种父亲,愿意一手一脚养育孩儿。
“我没有,真的没有,阿爷。“衡真拭干眼泪,轻声说道:“我并不是没有心肝的女儿,难道你待我们有多好,我感受不到么?天底下哪有你这样辛苦的父亲呢?″
圣人望了我一眼,脸色更不善,悻悻说道:“你们两个要养着慧和,为什么?你们自己的儿子都不大,这便要带着一个半大女儿,这还不算是不信任我么?”
“不是的,阿爷。”
衡真哽咽地说:
“无论如何,你永远是我们最爱的人,这是什么都改变不了的。我躲开你,不是因为我不信任你……我信任你,因此相信无论我们隔得多远,心都不会分开。”
“你当我看不出来么?你们不是头一回躲着我了!难道你们认为我日后会不管你们?"圣人又激动起来,脸也红了,气息也急促得近可闻听,“你们不知道我有多忙啊!我想要你哥哥将来轻松一些,我怕你们有后顾之忧,我担心许多事情他解决不了。如果不是为了你们,我怎么可能…”“如果不是为了我们,你怎么会亲自到战场去呢?你年轻时受过伤,年纪大了才觉得不好。我见过你将兕子从前止痛的丹药收起来,要自己用呢。”衡真上前握着父亲的手-一却被打走,于是她更上前去,双手捧起父亲的脸,要他看向自己。
父女两个四目相对,衡真泪盈于睫,几次想要启齿说些什么,可泪水哽在喉头,总是不能言语。我抚了抚她的肩膀,示意她我出去等着,留给他们父女一点儿时间。
“我希望你能过你想过的日子,不要再为我们受苦了。"我听见她说。今日旭光和暖,是个云歇雪霁的好天气。
正旦的七日假期就要结束了,贞观二十一年春寒料峭,徐徐熏风荡曳在在碧瓦红墙之间,细枝攀上瓦首鸱头。
我在壁上观瞧着我的娘子,恍惚之间,见到了我们初相识时,她的样子。那时她是一往无前的,哪怕朦胧懵懂,哪怕她所守护的人已经破碎支离,哪怕目标早已注定不可完成,但她秉承着一颗勇敢得发傻的心,天真地生活着。衡真作为一个独立的人,她处在一段关系中时,反而会流露出最有生机的模样。
或许她从出生时便是很热闹的。
父女、母女、兄妹、姊妹……她在人群中生长,在一段段关系中找到自己的位置,直到成为我的妻子,我孩子的母亲。此时此刻,身为女儿的衡真趺坐在父亲面前,抚摸着父亲的手,低声细语地诉说自己的心事。
在此之前,我考虑过该如何把晋阳公主的事情告诉圣人。我想帮她,想了无数种办法,希望能让圣人不至于太激动,让她不至于承担未知的因果。眼前便是最好的机会,可衡真到头来没有说实话。她只告诉父亲,晋阳公主很爱他,到生命最终的一刻也在念着他。从四岁时起,那些朝夕相处的日子,晋阳公主始终念念不忘,记在心头一一那是这个早慧的少女短暂的一生中,最宝贵的片羽吉光。衡真说,自己或许永远也不会和徐充容和平共处。“我尊重你,阿爷,也请你原谅我罢。倘若你喜欢她,我不会说她的不是。可若要我接受她,我却不能够……我不能对不起我爱的人。”我妻子许多年不曾露出这样的神情,使我一时间恍惚,竞不知她真正长大了,拥有些“大人"一般地较量,亦或是旁的什么。我只知道,这段话比直接告诉圣人“是徐充容瞒着你,不让你见晋阳公主”更加有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