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如意郎(三)
多少人说过逖之刻薄,但只有亲近的人才知道,他是多么宽容、善良的一个人。
我记得他起初有多么喜欢挤兑徐孝德,看见人家就烦,嘴里没有一句好话。尤其老徐还很喜欢把女儿挂在嘴边,他们两个一块儿去献陵昭陵出差的时候,逖之得听他念叨一路徐充容:
“也不知道我的女儿怎么样了?宫里会不会有人嫉妒她,故意欺负她?你知道,自古以来的宠妃都是遭人嫉恨的…她那么单纯的一个孩子,如何应付得求呢?″
逖之对我说,他活这么大从没受过这种窝囊气。他极其想大嘴巴抽死徐孝德,但又没理由一一徐充容是不是宠妃?
老徐牵挂女儿有没有错?
于是他只好咬着牙花子安慰老徐:“不会的,后宫氛围很好,从来没有人红过脸。”
“以前没有,不代表现在也没有啊。“老徐更忧虑了,絮絮念道:“从前大伙儿都差不多,谁与谁都不相干。眼下圣人的心里只有我的女儿,这要其他人如何看待她呢?”
逖之深吸一口气,眼皮战战兢兢往上翻:
“不会的。贵妃她们人很好,儿女从小带在一块儿玩,还会让自己的兄弟和彼此的兄弟交朋友。我没听说她们欺负过谁。”结果老徐还不高兴了,训导子侄一般地埋怨他:“爱,你怎么回事,我不是说了么?从前是从前,现在是现在啊。”昊天大帝在上。
如果我死了,衡真又找了个人结婚,那个人一天到晚在我儿子面前显摆他和衡真夫妻恩爱一-无论是不是成心的,我都会想方设法显灵给我儿子,支持他打爆对方的狗头。
逖之有充分的空间给徐孝德穿小鞋,但他没有。他所做的最过分的事就是对老徐甩脸子,没完没了地甩脸子。而老徐,根本就没察觉到。
老徐是个好父亲。
这是我和逖之的共识,我们充分认可老徐身为徐充容之父的优秀表现。在当今年代,少见这么好的父亲。
老徐心中没有男女之分,孩子就是孩子。
因此他亲自教徐充容读书,尊重孩子的想法和爱好,耐心倾听她的声音,全心全意支持她的所有决定,提供力所能及的一切帮助。哪怕有些行为在外人眼里很可笑一一我们在高句丽的时候,老徐甚至亲自去找褚师傅,问可不可以帮徐充容联络圣人。“限下驾部司只往定州和长安去,是不是不大好?有没有可能也派一支驿人往洛阳送信呢?"他当着褚师傅的面掉眼泪,恳切地说:“我女儿一定很惦记圣人……她曾告诉我,她最期待的就是在圣人出征时,与他做一对咫尺天涯的眷侣。”
褚师傅无语了,说自己不是不想帮他,可是没这个规矩。早年间战事焦灼时,皇后娘娘也只会写信给房玄龄,不会打扰圣人的。徐孝德纠纠缠缠,不愿放弃,追着褚师傅不让人安生。最终还是逖之看见了他,转而去找了叔玉:
“人手够的话就帮着送一封,不够就拉倒。”我很意外,问他怎么想到做这种成佛成仙的善事,逖之撇着嘴,藐了一眼褚师傅:
“师傅骗那老儿呢,圣人当初没少往王府写信。如果两个人当真好成那样,拦也拦不住,不如教那老儿少念叨几句……我真要烦死了。”这是逖之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帮徐孝德,可惜没起效果。圣人不曾给徐充容写过一封信。他知道驾部司还开辟了那样一条通讯快线时,甚至感到很恼火,大骂魏叔玉浪费粮草。“给后宫送八百里军报,亏你想得出来,你这不是置我于隋炀帝么?!纵使他这样说,御驾凯旋时,太子还是将徐充容千里迢迢地接来定州。圣人背上生着痈疮,连续疾驰几个昼夜,连衣裳都没换过,只为早一些和太子相聚。他没有和徐充容说一句话,唯有抱着太子喜极而泣。①太子与衡真的性子太不相同。
太子眼见这样的情形,也便没有再理会还眼巴巴等着的徐充容。而衡真的感情很复杂。
晋阳公主走得那样遗憾,倘若衡真对徐充容就这样释怀了,也是强人所难的;但作为女儿,她面对父亲的“新恋情",又陷入一些尴尬的、不可言说的情绪高阳公主婆媳大闹立政殿的第二日,圣人来到我家里找衡真。他就当来自己家一样,大剌剌敞着腿坐在正堂,一口气吃了我六个龟兹梨,吃得直打嗝儿一-而后抹一把嘴,望着衡真说:“女儿,你老躲什么?”
“嗯?”
“你一看我屋里有女人你就躲,你躲什么?”“阿爷,我没有。”
“胡说八道,我那么喊你你都不停下,一个劲儿地往外走,你还敢骗我?”圣人从不曾对她说过半句狠话,因此衡真倏地吓着了,满面茫然地拽住我的手臂:
“阿爷你为什么骂我,我怎么了?”
圣人急了:“我这叫骂你么?你是没听过我骂别人吗,我这是骂你吗?我不是跟你好说好商量吗?我正常和你说话我就是骂你了?”衡真用手背掩住脸,眼泪当即掉下来:“我怎公了……鸣…”在这样千钧一发的时分,倘若我不挺身而出,我也算不上个男人了。于是我撸起袖子准备和圣人掰扯掰扯,掰扯掰扯他为什么冷不丁突然来我家,吃我的梨还说哭我的老婆。
圣人冤得五雷轰顶,高举双手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