菩提心(三)(1 / 3)

第134章菩提心(三)

秘书省下辖两个机构:著作局和太史局。

我去找长孙冲时,著作局正在举办《欧阳率更令五周年祭书法作品展》,弘文馆的小儿郎们一个个捧着笔墨坐在碑帖拓本之下,进行社会实践活动。岁月不饶人啊。

想当年我上学的时候,当代还没有哪个著名书法家已经死了,知名度足以开办一场纪念展览。

我在小小的、攒动的人头里看见长孙诠和韦正矩,两个小孩儿并肩坐在第一排,像模像样地临摹《九成宫醴泉铭》。“爱,薛侍郎,薛侍郎!"他们也望见我了,兴奋地挥挥手。“你们好啊,"我左右观瞧,没找着一个盯梢的监护人,“你们的师傅没陪着一块儿来么?”

韦正矩很羞涩:“师傅在的,师傅找秘书监说话去了。”“噢,是哪个在教你们?”

长孙诠很神气:“我们的师傅是薛元超学士,说来还与你是本家呢,薛侍郎。等会儿你就见到他啦,他长得也很好看。”拉倒。

我现在最害怕的就是八竿子打不着的本家,一听见姓薛的就想尿炕。圣人把在辽东战场表现突出的薛仁贵提拔为右领军中郎将,让他跟着执失思力。

薛仁贵和我的的确确是一个祖宗,只不过我家穷,他家比我家还穷,濒临要饭,入伍之前欠下一堆外债。圣人让我照顾照顾他,不行的话认他当个干儿子,替人家把债还了。

薛仁贵已经四十哪当岁,为了那老牛鼻子债钱,腆着老脸登门管我叫义父。我气得要死,疯狂上表抗议,圣人看也不看就打了回来:“你都是郡公了,河东郡那么大一个郡,老家的乡党你不照顾照顾,擎等着折寿么?你一死我就给我女儿送二百个面首,你自己看着办。”什么狗爹,他就是自己丧偶也见不得别人过得好。我想起伤心事,心内悲愤交加,不留神一伙小学士从长孙冲的公廨里走了出来。

祖宗的,好个标致的人。

走在最前头的是一位身材高挑,蜂腰猿背的绿袍青年,隔得老远,我望见他一双凌厉、清冷的眼睛,就像风中一抹寒浸浸的刀锋。近眼观瞧,来人骨骼刚毅,轮廓正如刀劈斧砍的金错刀,凤目蚕眉之下鼻如悬胆,乍一眼看,竟有些慑人的气态与威仪。莫说他走在人群之前,就算藏身在汪洋的人海里,也免不得被石破天惊地点相出来,莫教谁遮住这扇天光。

秘书省里,校书郎搁下笔,熟纸匠弃了装刀,天文生不观星月,漏刻生银晷穿花。人们什么也不记得做,直挺挺地立在原地,几十双眼睛齐齐向来人投去,动也不能动。

“这就是我师傅,薛元超学士。"长孙诠扯扯我的蹀躞带,昂首挺胸,颇骄傲地说道。

我眼冒金星,不自觉地摇摇头,使劲晃了晃脑子里的水--昊天大帝,和他比起来我简直是头骆驼。

长孙冲将我带进公廨里,有些好笑地解释道:“他可不是穷亲戚啊,人家也是门荫入仕,只不过迟了些。薛学士的祖父是薛道衡大儒,他姑姑是高祖皇帝的婕妤。我姑姑活着的时候,亲自点名薛婕好去做当今太子殿下的保母。”

“嗯?他的年纪和我差不多罢,怎么没进千牛卫?”“千牛卫不收已经继承了爵位的孩子,薛大儒父子都走得早,元超八九岁时便袭爵了。"长孙冲拿了几个枇杷给我吃,招待我随意坐,“薛婕妤老早就找过孔颖达,想把元超安排进弘文馆教书,可碍着高祖,孔祭酒也不方便安排。”我“啊”了一声,问道:“那他早年间在做什么?”长孙冲道:“高祖皇帝很喜欢他,总让他来太安宫陪着。后来他也大了,总不好闲在家里,圣人便教他去晋王府当差。时至今日,太子安排他进中书省他舍人,检校弘文馆的学士。”

当年的晋王府……还真别说,人的命运九曲回肠,谁也不知道机遇什么时候来。

长孙冲眼瞧着我扼腕咋舌,忍俊不禁:“瞎琢磨什么呢?吃口茶罢。”我打眼一瞧茶汤的颜色,脱口道:“蕲门团黄?”这是江淮的土贡,煮久了有点儿苦,满宫里我只知道逖之一个人喜欢。“嗯,涣儿留下不少。搁着也放坏了,你若爱吃,我也给你拿去些。"他望着我的眼睛,温声说:“日子还要继续过,是不是?”我眼观鼻、鼻观心,目光落在自己的乌皮靴上,不知是否该把衡真的话带给他听。

“我是来送牛黄的,新罗的牛黄很好……倒也不吝这些,新罗、契丹、鞅竭与大唐的互市做得紧密,辽东土地多药材。“我又开始胡说八道了,我也不想这样,可是没办法,“倘若日后有什么帮得上手的,你便来找我罢。”“不与你客气,此刻便有事情求你。”

长孙冲很轻盈地应下来,转而从书架上取下一摞薄册子,交到我手上。就如同寻常的同僚交谈,他在我身边坐下,慢声慢气地说眼下圣人要著作局重修《晋书》,不仅需要晋朝时期龟兹、于阗、鄯善的资料,也希望鸿胪寺能够找到武陵蛮族与獠族这些南方小部落的记录。我默默地听着。

这种状况太熟悉了,扑面而来,临镜自照。长孙冲事无巨细地和我讨论竹林七贤有没有可能服过高丽人参,王羲之去波斯买鸵鸟会走哪条路线,司马懿如果被归为三国时期的历史人物,那么《晋书》还有没有必要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