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菩提心(二)
“喏喏,好俊的儿郎,喏喏,喏喏喏。”
高公府上,衡真怀抱着颚儿,唐俭捏起自己的脸皮逗孩子:“这孩儿长得像高公,深眼窝,直挺挺的鼻梁。高公年轻的时候在隋朝出了名的俊一一现在也是俊老头儿。”
高士廉被哄得欢喜,慢声说道:“我倒觉得像圣人。圣人少时眉眼清朗,轮廓锋利,颚儿这样小,我便能预见到他大些时候的模样了。”从年初开始,高公的身体便不大好,行走动卧缓慢还不止,流配岭表落下的老毛病也找上门。
圣人与司徒商量好,要大伙儿合起伙来瞒着高公,不让他知道逖之的事。可老人家的心是最透亮的,什么也骗不得。遍览山河的老交趾县令,恩德惠下的十几年右仆射,太极宫公认的慈爱长者。
高公自己半夜三更拄着拐棍假装巡视六部,直挺挺走进兵部翻档案,看见逖之的死亡证明,当场喷出一口血。
第二天他去太常寺找江夏王,江夏王忙不迭地从公廨里出来迎接,没走到一半,高公莫名其妙地健步如飞起来,抄起拐棍就往他脑袋上劈,劈得江夏王敢疼不敢言,满头是血地跪倒在地。监察御史从门口路过,谁都瞧见这情形,愣是没有一个人敢拿来冲业绩。
自此之后,高公的病又平添了一遭。
他开始不记事了。
不论说过什么做过什么,转过头就忘。
这份健忘仅仅针对于最近发生的事,那些历久经年的往事他倒历历在目,颠来倒去地说。
今日我与衡真来探望他,只见他人消瘦得厉害,唯独腹部鼓起来,脸色蜡黄,虚浮着靠在软枕上。
我原想告诉他,礼部为逖之安排的追封是“鸿胪少卿”,实打实记录逖之在外交和谈过程中的牺牲,但是以高公当前的精神状态,想来尚不能谈。一个时辰里,他问了我四回"伤好些没有,尚药怎么说”,嘱咐了审行三回“你去无忌家里看看他在不在,让他晚上来咱们家吃饭",拉着衡真的手反复摩挲,泪眼朦胧地追忆了五次她娘怀她的场景,此时此刻,又第六次劝告我:“容台,你做了父亲,行事且要小心。那些偏远的国家,倘若路途不济,你便不要去。朝廷养着许多吃空饷的王公,除了身份地位之外一无所有,尸位素餐消极怠工,迟到早退挥金如土,死了也不可惜,正适合替你出使。你遣几个得力的手下陪着他们,别耽误正事就可以。”于情于理,我是不可能和他争辩什么的:“知道了,高公。”“五郎,你去无忌家里看看他在不在,让他晚上来咱们家吃饭。真儿,你有没有什么想吃的呀?"他慈爱地微笑。
第八次了,衡真娇娇地答道:“舅公,你准备什么我都爱,我最喜欢家里的菜。”
“好乖,好乖。“高士廉揉揉衡真的手,又揉揉颢儿的脸,又抬眼看见被晾了半个时辰的唐俭:“咦,茂约,你是几时来的?”右仆射分管民部,高士廉当了唐俭十几年直属领导,两个人从来没红过脸。唐俭对待高公最有耐心,他常来探望退休老干部,也常被遗忘。好在他不放在心上,无时无刻不笑呵呵,第十五次做出夸张的神情:“我刚来呀,高公!嗳呀,嗳,你看看,我又赶上饭点儿了。”“茂约,茂约,你快看看我的曾孙子,我的曾孙子叫做颚儿。我的孙女好有出息,我的孙女竞然会生孩子,谁敢相信我孙女竟然可以生出一个孩子。”面对鬼打墙似的重复对话,唐俭熟极而流,一遍又一遍地陪他重复上演:“这孩儿长得像高公,深眼窝,直挺挺的鼻梁。高公年轻的时候在隋朝出了名的俊一一现在也是俊老头儿。”
“我倒觉得像圣人。圣人少时眉眼清朗,轮廓锋利,颢儿这样小,我便能预见到他大些时候的模样了。“高公神明气朗,什么也没察觉。衡真把孩子交给我,留下一句"你抱一会儿,我去看看舅公的药煎好了没有”便起身走了,回来之后眼睛红红的,是哭过的模样。“怎么回事?别哭,别哭,再让老人看见了。“我悄默声地把她拉到一旁,帮她擦眼泪。
衡真慌张地用披帛抹自己的脸,然而眼泪断了线地流,怎么也拭不尽。我摩挲摩挲她的背,为她顺气,低声说道:“要么,咱们搬回崇仁坊住。你原来的公主府就给慧和,我再挑一间宅字子,下个旬休日就挑,离你舅公家里近些。①”她点点头,哽咽着说:“好。”
晚膳时,司徒没来,只遣了个僮仆道扰。
衡真问道:“舅舅这两日用过些什么,睡得好么?”僮仆面色为难。
满席茶香饭热,高士廉痴痴艾艾地坐在席间,神情又有些恍惚。我捏了捏衡真的手,对那僮仆道:“劳你传句话给大公子,我明日晌午到秘书省找他。新罗人送了些牛黄,正合适给司徒补一补身体。”“爱,小的替郎君谢谢侍郎。”
唐俭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高公,竞欲语还休。不多时,慧和从尚宫局散学,高府的僮仆直接把她接了过来。高公见着她,忙着问东问西问功课,也便将司徒放下了。高府家宴,家常菜为主。
人的头脑当真是很奇怪的。高士廉总不记得衡山公主在读几年级,甚至还以为她在跟着司徒一家子住,但却对她的口味如数家珍。小娘子嗜甜如命,为了她的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