菩提心(二)(2 / 3)

康着想,庖厨预备了糯米阿胶粥、饴糖山药、荆芥汁葛粉索饼,为了她好消化,饭后还有一道桃核大小的石蜜红枣巨胜丸。②

慧和食甜粥,衡真独个享有一碗鲫鱼红米粥3,为着产后滋补调养的好处。一家子围坐用膳,须得壶门大案方才摆得下。桌案正中央摆着一只矮脚釜,下置火炉,羊肉、鹿肉、鸡肉、猪肉一块儿翻煮,正是交趾名菜“不乃羹"④唐俭食指大动,教我也盛一碗尝尝,我瞥见火炉旁还有一只白玉雕琢的小碟子,里头的肉醢黑黟黔的,看不出是什么。我附耳过去问审行,审行小声道:“蚁子酱⑤,蚂蚁卵做的,你可以尝尝,我觉得还可以。”

“……这是你们家家常菜?”

“当然,娘娘归宁也有这道。”

“……娘娘吃了?你亲眼看见她吃的?”

审行有些尴尬,掩袖咳嗽两声:“没有,偷着舀给圣人了。”莫说是我,就连衡真慧和,就连审行这个高家亲儿子,面对高公独树一帜的家常菜,都不能做到完全不挑食。

这太可怕了,我想普天之下最大的大孝子,都不能仅凭一颗孝顺的心而把蚂蚁卵咽下去。我甚至怀疑老人家在老年痴呆之余还多了一种病,这种病也会发生在那些向雍州府衙门报案,说郎君打她们,转脸又为暴戾郎君求情的可怜娘子身上一一

是真的,很多人被折磨得多,反而对折磨自己的人事物生出些依赖的情绪,也不知道为什么。

反观唐俭,我确信他真的有求于高士廉,他今日绝非纯粹为了看望老领导,再顺便蹭饭而来。

宴饮过半,唐俭赔着笑脸对高公道:

“仆射,有件小事情想请你拿个主意。宇文士及找上我,他女儿喜欢辅机家的大郎,喜欢得茶不思饭不想,被人家当面拒绝了,心里还不能放下。士及早年前亏欠过那位原配夫人,对这独生女儿心中有愧,他眼见孩子伤心,自己也着急。咱们都是做长辈的人,你看是不是和辅机说一说,让两个小儿女再接触一下?”

慧和“啪"地摔了筷子,眼睛一瞪眉毛一竖,登时恼火起来:“怎么着,这事儿还有强买强卖的?”

“爱,衡山公主,话不能这么说,等你年纪再长些就明白啦。“唐俭呵呵地笑。

“我不明白,就你明白?!我们家的事和你有什么干系,凭你在阿爷做亲王的时候替他管过家,你就什么也敢做主了?!”慧和气得扯着细嗓子叫阵,坐也坐不下去,支着身子拍案而起,眼看就要站在凳子上骂唐俭。

衡真伸手扯住她的披帛,硬生生将她拽回身旁,板着脸斥道:“谁教你这样说话?连阿爷也不曾辱骂朝臣,你在这里发什么疯?!”这就是胡说了,圣人何止辱骂过,他就差往魏侍中脸上扔鞋了。我犹豫着这种场合有没有我说话的份儿,很想劝两句,然而就这个犹豫的工夫,老鸿胪唐俭自己为自己和上稀泥。

他半点儿不以为忤,仍旧老脸带笑:“不碍的,城阳公主。我只是帮士及把话带到,说到底,这是一双儿女自己的事。”慧和又恼了:“什么′一双儿女',谁和谁是′一双',你这老匹夫把话说清楚!”

唐俭也不和她争竞,极顺手地为高士廉添菜,噙着笑意说道:“仆射,真麻烦,哪个晓得活到我这把年纪,还能捞着保媒拉纤的差事?太不讨人喜欢。郎才女貌,大好年华,不肖我们这些人多事,他们自己也能够顺水推舟啦。”

衡真虽然教训妹妹,自己却也并不大好受,兀自在桌案下头捏了捏妹妹的手,反被那小疯子愤怒地甩开。

席间折冲樽俎,好不热闹,而主位上的人仿佛置身事外,高士廉压根没厘清楚客人们在吵什么。老人家垂首望着自己的茶盅,乖巧得稚儿一般,捏起竹箸,一粒米一粒米地往嘴里送。

衡真心痛难当,倾身过去抚他的手臂,问他是不是胃口不好。老舅公如同没听见似的,拿茶汤混着米粥吞下肚。

宵禁前,我们分离。

高公苍老的双目红丝遍布,褶皱的眼皮耷拉着,就像枯叶覆在古井上,半遮半掩地,将月光挡在外头,留下水波里颤动的月影。难以想象,一个年过古稀的人,暮气衰败了骨骼,还保有着很纯真的、少年人一般的目光。

高公用自己的一双手执起衡真和慧和的手,祖孙三人交相缠握,在朱门高第的二十四枝列载前依依惜别。

“多回家,孩子们。”

高士廉怅惘地叹息:

“每每我见到你们,心里头就欢喜。也许近来我不大灵光,一看见你们,竟反倒很伤怀。我怕我再也见不到你们,因此难过,连半响的欣然也不能把持。兹要和孩子在一起,衡真往往没什么进食的心思,动不动便要起身往里屋去,看着乳母为颚儿喂奶。

临睡前,我让庖厨将执失思力送的酥酪熬成醍醐,热腾腾地端给她。她没什么兴趣,随意撂在手边,独个坐在頤儿的栏车旁发呆。“还涨不涨?"我挨着她坐下,环着她的身子揉了揉。她腾地红了脸,侧身想躲,偏生整个人被掌握着,逃也逃不走,只好小声抱怨道:“都这么久了…你少犯几次浑,我也不必受这些苦。”“嗯,我该死。”

“你说什么?"她佯嗔薄怒,羞恼地瞪我一眼,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