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沉(三)(3 / 3)

牺牲,你是他最亲的人,你要替他看到'将来。”

她比我坚强,真的,毫无疑问。

如果我是她,眼睁睁看着挚爱的人饱尝疾病的苦痛,仍旧一脑门子热血折磨自己,恐怕我什么也做不了,老早就丢盔卸甲了。但她能够照顾我,照顾慧和,照顾叔玉,照顾三娘,而后教我自以为周到地照顾她。

我没有告诉她,我不仅夜不能寐,耳朵的毛病也发作起来,时常听得不清了。

贞观二十年春天,衡真在长安诞下一名男婴。孩子是个早产儿,身量瘦小,生下来时哭不闻声,圣人担心他是个哑巴。三省六部的同僚们说,就算小儿郎先天哑也无所谓,他带着爵位投生下来,一辈子衣食无愁。

那是薛侍郎从辽东战场上挣回来的荣光,文官凭借外交封侯的门荫,不是县子、县男,而是富庶得"岁得盐万斛,以供京师”⑩的河东郡公。我为孩子取名为“颚儿",纪念辽东万籁俱寂的雪山荒原,以及永远长眠此地、静静瞭望众生的手足。

万事一往无前,只是叔玉一直追问我在辽水沼泽见到什么情形,我却无可奉告。

因为我什么也没见到。

为了让唐军赶在入冬前离开辽东,不至于更大规模地冻饿而死,将作监拼了命地跨海架梁,几个人完成了几十个、乃至于上百个人的任务。站在沼泽前,除了规整的桥梁,我只见到了萧锴浮在浆泥上的、孤零零的幞头。

可我知道,叔玉猜到了。他什么也没说,一路沉默寡言,直到车马行至长安城前。

人间荒诞却有情。

江夏王与英国公打得不可开交,可等候在城楼下迎接我们的除了负责拎行李的千牛备身孩子们,还有礼部与兵部的同僚。朱雀门前,叔玉回首面向来时路,除去自己的幞头,向天抛落。同僚们心照不宣,随着他一起解下纶巾,对着东北方向致意,作为对阵亡伙伴的哀悼,而孩子们瞧见大伙的行为,也有样学样地照做。长安的繁华更胜往日,不止商贾云集,车水马龙,一百零九个城坊家家户户结彩张灯,迎接三十年后重回家园的亲人。朱雀门上,帝王凭栏而立,俯瞰欢笑、流泪的子民。

圣人并非无悔。

在祭奠亡魂的太牢前,圣人临表涕零,写下“未展六奇术,先亏一篑功。防身岂乏智,殉命有余忠"的祷词。他懊恼的不是这一次征途,而是大家的牺牲并没有换来最大的价值,没有一举歼灭大唐最大的威慑,劳动后人奔忙。“大获全胜才能名垂千古,但我们的胜利只进行到半途。百姓与群臣是因为相信我才随军出征的,我痛恨自己,痛恨自己没有让他们都成为英雄。”我牵着衡真的手,举目望向孩子们含泪的表情和飘在空中的冠冕,心中浮现长白山亘古不变的倒影。

陈大德曾对我说,他想要做一辈子职方郎中,因为只有他知道隋俘都藏在哪个特角旮旯里,旁人寻不着。

他用他的生命为自己正道,当我与契芯以为圆满功成时,他坚持回去再看最后一眼,将躲藏在密林山洞里逃避徭役的人也带了出来,即使自己永远地留在了大雪封存的半途。

鸿胪寺去辽东出差,用的都是职方司留下的指南。在营州的时候,我将陈大德留给我的材料整理成书,题名《陈大德奉敕使高句丽记》,交付国子监,作为继《括地志》后第二本舆地教材。书籍以长白山前知世郎作为开篇,以一幅画结束一一那是陈大德趺坐在雪山、化作山魂的模样。我希望千百代后他被人这样记得,我相信,那也会是他的愿望。也许死去的人会随着枯骨一起沉默,活着的人终将遗忘一切,就像日落后总会再升起,长安城在经历一个朝代的衰败后重归繁盛。人们终将忘记苦痛,回到生活中去。

但是一一我阖上双目,手抚扉页一-我们真的能够遗忘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