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成老神仙的人物。
或许江夏王的不甘心很久之前便开始了。从思摩的部众在黄河畔内讧,圣人没有教他自己解决鸿胪寺的问题,反而敕令李勒主持审讯时,便已经使他不能释怀。
“当今名将,唯李勒、道宗、万彻三人而已。李勒、道宗不能大胜,亦不大败,万彻非大胜,即大败。"③
这是圣人曾对李靖说过的话,不知怎么,竞传得三省六部都晓得。其实圣人的本意是批评薛万彻心态不好,遇到一点儿挫折就嗷嗷喊“完啦、全完啦",圣人烦得慌,东征都没带他。“李勒、道宗不能大胜,亦不大败”,在我看来是句好话,毕竞整个大唐真正谈得上“大胜″的只有圣人自己和李靖。无奈江夏王自己不这么想,他认为李勒打窦建德和刘黑闼的时候都吃过败仗,而自己作为主将未尝一败,怎么和这人相提并论?“江夏王,你知道日本人说你小心限么?什么都不愿意教给人家。“我趺坐在他面前,垂首望着自己的蹀躞带,“他们的心眼和针鼻儿一样大,都能说你小心眼,你说你得什么样啊。”
“你去死罢。"他平静地说。
“属下是这样想的来着。属下觉得自己的五脏各自被剜走了一块儿,眼下这具肉身和从前大不相同了,觉得不舒坦,别扭。”“你犯不着和我说这些话,我不想听。”
我叹了口气,敛目凝神,双手牢牢抓着膝盖,想让自己颤栗的身体稳重些,不至于晃荡:“江夏王,属下知道你对属下的爱护,属下虽然愚钝,却不是心盲眼盲的人。方才圣人说的话,属下听到了。”他歪坐在榻上养伤,双目微阖,不愿看我:“你有胆子向圣人上谏,教胡人做鸿胪卿,我已经护不着你,你自己有本事。”“你知道不是这样的,江夏王。“我说,“属下没本事左右圣意,只是想为礼部向圣人讨一句承诺而已。”
“什么承诺?”
“城阳公主当年为废太子拉拢朝臣,故而亲近鸿胪寺。契芯何力是废太子的弓马师傅,前东宫的胡人兵曹又被牵扯进谋反这样的大事里,属下需要圣人表明态度,不会因此而打压藩将。”
我愈说愈觉得帐子里的炭火不够暖和,冻得人毛骨悚然,不由得深吸一口凉气:
“社尔也好,执失也好,最直截了当的法子便是将他们扶上去。只有外族人也有资格代表大唐做鸿胪,才算真正将'华夷一家'的国策留下来。”江夏王鼻子里哼出一声笑,依旧闭着眼,半幅面容侧对着我,半侧藏在烛火的暗影里,“你自己色迷心窍,却把自己夸得那样了不起。你当本王从前便瞧不出来么?你膏药一样地黏着人家,一见到人家的丈夫就没有好脸色。有本事的男人巧取豪夺,你没本事,故而趁虚而入,还说旁的做什么。”“江夏王心明眼亮,属下不敢隐瞒。如果不是江夏王教房二也到鸿胪寺来,想必早有朝臣上表帝王,说鸿胪寺阿谀东宫了。”他蓦地坐起身、睁开眼,眉头紧皱,唉声叹气地说:“你真是……“我真是该死。逖之一点儿都不该死,是我该死。”做武将的人,行走动卧的幅度都比文人大些。他听了这话便激动起来,抄起手边的茶盅向我掷去,却倒扯得自己的筋骨疼,不由得一只手扶腰,一只手指着我的鼻子:
“你怨恨我什么?如果我不教你去平壤,那进安市城的便是你了,你一一”“我多情愿是我。”
“容台!”
“我多情愿是我,江夏王。"我想起圣人的话,心中千缠百绕拧作一团,止也止不住地掉下眼泪,“逖之没做过鸿胪,我做过,最起码我知道如何与愤怒的敌人对话。最起码,如果是我去,你会多嘱咐我几句话的。对么,江夏王?”就像洪水冲溃提防,我的心中豁然裂开一块枯井似的坼罅,凶獠张开巨口,将我心底里的眼泪也吞没了。
我不敢回想,不敢深思,因着我实在是个怯懦至极的人,我只希望回忆起逖之时脑海中只有纯粹的悲痛与友爱。
可越是这样,我越不能欺骗自己。
我知道这份悲痛中还蕴藏着不可忽视的愧悔:向来,逖之这样娇生惯养的小公子,是不曾得到过上司多少怜爱的。
江夏王照顾逖之,许他随便请假回家陪伴年迈的祖母,每一年的考功都给他整个礼部最好的成绩,这是他对于司徒的一份顾忌。可在危急时刻,人情世故不会冲入脑海,人们不再被社会规则驯化,只会在挤压中不得不流露出最原本的诉求。
是以,我去平壤前,哪怕他再对我有意见,也会牵着我的辔头说:“小心行事,不必抓尽每个人,只将高惠真与高延寿的长子长孙带走就可以。哪怕一个也带不回来都无所谓,我们再想办法劝降他们。”而只对逖之说:“你性子着急,因此不要多说话,不论对方情绪多激动你也要表现得温和,随行者不可动武。如果你行差踏错,连累的是整个礼部,听明白么?”
江夏王怒不可遏,拍板骂道:“你想说什么?眼下本王是满朝最十恶不赦的罪人,连你也敢指摘我!”
“江夏王,属下不敢。“我跪地叩首,流着泪说道:“江夏王对属下的恩情,属下万死难偿。可我不能面对失去亲人挚友的苦痛,请江夏王恩准属下最后一次忤逆,自此之后,恩情孽债一笔勾销罢。”“你什么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