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净沙(三)(3 / 4)

思?!”

“泉盖苏文说,兹要圣人肯退兵,他甘愿将留在高句丽的十万隋朝俘虏还给我们。可我知道,高句丽为了让许多好出身的士卒心甘情愿留在这里,不至于奔逃回国,早早强行为他们许配婚家了。这些人根本不在俘虏的名簿里,可我们不能就这样抛下他们。”

我深吸一口气,抹一把眼泪,道:

“属下愿尽己所能将他们倾家带回,权当以性命报答江夏王的栽培之恩,不论生死荣辱,请恕日后属下不能再为江夏王效力了。”对于礼部而言,我们不能留下这些人。

倘若他们日后在此地繁衍生息,为敌国创造些徘徊于大唐与高句丽之间的人口,后代受到敌国的教耳濡目染,几十年后或许假作归顺,反倒成为奸细。我没想到的是,哪怕再异国娶妻生子,哪怕去国离乡二十年,隋朝遗兵回国故土的心依旧坚如磐石。

贞观十九年九月十八日,圣驾耀武兵于安市城下,军民恐于天威,闭门不出。安市城主梁万春只身登上城门,以高句丽臣子的身份收下宗主国的赐绢,向大唐天子拱手拜谢。④

可惜我和契芯何力都没赶上这样的大场面。彼时彼刻,契芯何力趟风冒雪地攀上长白山。白头峰雾锁烟迷,积雪没胫,山路冰锁千途,被唐军战马的蹄钉踏出一条莹亮而笔直的长路。契芯何力打马在前,手中挥舞唐军的大纛,想要让躲藏在山林中的隋民见到唐军。

我站在山防之上,望着契芯何力的背影一一熊罴一样的,横在马上,就像一堵墙。

蓦然间,我想起将他从薛延陀救回来时的模样,半只耳朵不见了,侧半张脸上血淋淋的窟窿,拍着胸脯说:

“岂有唐烈士而受屈虏庭,天地日月,愿知我心!”风雪山上旌旗招展,被抛掷在人间之外的同胞们三三两两聚成一团,细碎的涓滴从云雾散开的天池中流淌出来,汇聚成江河。青黑的大纛下鱼贯蚁聚,人如潮涌般向山下蹒跚而去。而山防的营帐中,守将列酒满席,已经饮得酩酊大醉。

“大唐人,怎么隋朝人也管你们的事?“守将面颊酡红,嘿嘿笑道,“我许你们带走山下的俘虏,便不要往山上去了。”我状作不经意地向帐外瞥,只见契芯的军旗已经化作雪中一点,心中明白他们应当已经离开了,不由得沉下气来。

“明白,不与你们添麻烦。“我也向守将举樽,笑着痛饮满杯。契芯一一别回头。

离开山防时,我在心中这样想着。

“姐夫,如果真的有将军在你和谈的时候偷袭敌营,你不要自顾自地跑,免得教人一箭射死了。你且写信回京,无论人家要多少钱都不打紧,我们一定批你赎回来。”

耳边风声猎猎,云天外飘来一句细嫩的女声,是晋阳公主在分别前与我说过的话。

契芯在找我,我知道。

他教骑兵列成长阵,像我第一次出使辽东时那样,使人们的帽檐组成军旗,作为讯号。这时,我仿佛又听见叔玉的哭声:“楚石从小就想上战场,他牺牲在战场上,他做成英雄了……我不该恨,我该为他高兴。可我兄弟为这些人死了,我真冤枉呀…真冤枉呀。”前路雪满山川,冰滑难履,金乌赤红色的光芒遍染大地,我沿着落日的方向奔驰而去,只望见白茫茫一片群山。

在这样的苦寒中,一阵交替的冷热雾气正在撕咬着我的皮肤,我竟感到一种极奇妙的冷热交加,身上的大氅就仿佛一片羽毛落在身上。这是逖之的衣裳,或许他不喜欢我穿他的衣裳,他不满意小时候我总是拒绝他的接济,是而在此时也在闹脾气了。

身后马蹄声响起时,杀声也腾然跃起。长白山的守将的口音更像是扶余人,吐字尖团分明,混杂在冰凌与寒风里,像一把刀:“咱们上当了,杀!”

箭雨飞来的刹那,我心中竞是很快活的。

礼部露了个大脸,我也算是个战斗英雄了,可以堂堂正正站在太庙前献俘,祭奠昊天。

堂堂正正地站着太重要,毕竞我不是那羞于表达感情的人,不像江夏王。不像江夏王,嘴上说着死也不来参加我的婚礼,却把马车停在我家的坊外,对婚车上的衡真点了点头,又离开了。衡真,衡真,我能升官了,真的。

说不定我能混个县男、县子…再没人说你没本事,照拂不了我了。我趴在马背上,四肢百骸仿佛有万剐千刀似的撕痛,耳听兵车磷磷,兵部的陈大德郎中在我身边嚎啕大哭:“英国公,英国公,还有人在山上没出来呢,你让我去接他们罢!”

我被救了……是哪个救了我?!

李勒硬声道:“你不许去,兵部所有人即刻启程,赶在秋汛前到幽州扎吉Ⅰ〃

“英国公,我求你了……“陈大德哭得歇斯底里,李勒极不耐烦,对他吼道:“这小子中了十几箭,连契芯何力都好容易捡回一条命,你现在去岂不是平白送死么?不许去!”

远处有滚石落子般的急促马蹄,士卒遥喊响彻壁垒高峡。“英国公,辽水河往西十里发现沼泽⑤!将作监问是否立即架桥?”“阎大匠何在?”

“阎大匠和御驾在一起,已经架桥三十里地,为战死在此地的隋军收敛骸骨6。萧少监带领工人五十往东泽去,与契芯将军和隋俘们接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