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净沙(三)(1 / 4)

第128章天净沙(三)

英雄迟暮,美人白首,中原人心目中最恢弘的遗憾之美。八个字听在耳里,就像一声长叹。

但对于具体的人生而言,美不美似乎就没有那么重要。我们谁也不是生活在话本子里的才子佳人,与其追求壮烈的姿态,英雄来不及迟暮、美人活不到白首,对肉体凡胎的人而言更加残酷。

摆在圣人面前的有两条路:

其一,采用他年轻时最手拿把掐的战术,长途奔袭奇击平壤,打碎敌人的腹心,一劳永逸;

其二,不再死磕军事上的胜利,不将对高句丽亡国灭种当做唯一的目的,只强调本次东征的外交意义一一接回隋朝俘虏,宣告大唐身为宗主国的包容与权威。

圣人坐在土山上,俯瞰安市这个隐蔽在山涧绿洲中的城池。城中有泉水,偏又逢秋收时节,安市城人有吃有喝,赖赖唧唧地和你做斗争,你还不能把他们怎么样。

过去的六十天里,唐军在环城山外搭筑土坯,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搭建了一座高出主峰几丈坂峤。就仿佛赎罪似的,江夏王亲自带领士兵攻城,扶胥车前走赴后继,列成游龙,不眠不休地往城中投石扑火,连自己被流矢射中了腿也不觉察。圣人亲自为他针灸疗伤①,怅然地说道:

“你说说你,眼下你连骑马都费劲,还谈什么奇袭?”江夏王说:“陛下,臣该怎么做才能向司徒赎罪?”圣人说你真逗,你怎么做都不能赎罪,更何况:“你对不起的唯独辅机一个么?你也对不起我啊。”

“长孙郎中入仕之初便是臣的属下,臣如同子侄一般地对待他,这种感情不亚于圣人对待臣的感情……”

他垂头丧气,颓唐委顿地趺坐在胡床上,眼眶也湿润了,“早知如此,臣怎么会犯下那样意气的过错?每每阖上眼睛,臣心中痛恨难当。”“你没有很喜欢涣儿,你喜欢容台。厉害的上司喜欢恭敬的属下,平和的上司才会喜欢有个性的员工,官员里头就这点事儿,有什么教人看不懂?”圣人噼里啪啦地责备江夏王,手上的动作不停。征战的老手,久病成良医,但凡有空,连思摩的药他也愿意上手换。江夏王中箭的位置在足踝往上三寸,骨头连着筋,对他自己而言其实算不得多么厉害的伤,却很让圣人伤怀。

圣人伤着伤着,开始追忆往昔:

“其实你也不是很会说话,道宗。有的时候我也会想,如果当时道玄②没死,不知道会是什么样?”

江夏王咳嗽两声:“圣人的意思是,他不该死,死的该是我么?”“你不仅不会说话,理解能力也有问题。我不知道你是怎么在礼部干这么多年的。”圣人一拍大腿,“还真别说,你还真得在一个要么不说中原话,要么不跟活人说话的部门。”

江夏王哭了,抹着眼泪道:“陛下你对我有意见怎么不早说啊。”圣人很坦然地说:

“我对你没有意见,你挺好的,你非常勇猛。你看,这次我们大大小小攻下十余座城池,高句丽战死将近五万人,是唐军的二十倍,这一切有你的功劳。是以,我惩罚你时,心中是很为难的。”

但是。

当然还有但是。

“但是,道宗,我老了。“圣人感慨万千,在抚今追昔之际,兀自吐出一声长叹,“高氏两个将军所说的话,其实并不足以教我动心。你是头一个谏言我们直接杀到平壤去的,其实围城时,我一直想着你的话。可你是否知道我因着什么不这样做?”

江夏王垂首道:"因为司徒说得对,圣驾不能冒险。”圣人道:“我是马背上长起来的人,倘若死在马背上,也不枉一场人间遭遇。我担心我死了,你们原本便有伤病,更难以应付长途奔袭的事。到头来,教我失去你们。”

听了这话,江夏王情态激动,再也不能抑止自己的澎湃心绪,一面流泪一面撑着胡床起身,这便要跪地请罪一一

圣人摆摆手,将他即将说出口的话推了回去:“可是道宗,我是这样爱护你们的。你敢扪心自问,你教涣儿进城的时候,想不到他会遇着什么事么?”

“圣人,我……”

“道宗,你真的想不到么?”

圣人径直地凝睇着他,一双眼望得那样深重,复又喟然道:“你想得到。只是你更在乎礼部的人可以表现自己,哪怕遇上危险,也算为国捐躯。可我不会这么对待你们。我已不复当年,我害怕不能把你们带回长安,这才是一个主帅应该为臣属着想的事。“方才我提起道玄,并非因着你不如他,所以我怀念他。我只是在想,如果道玄活到今日,他也会为自己上不了凌烟阁而难过罢一-你们跟着我时太小了“也不知道他会怎么做,是否心中也有怨恨,不愿告诉我呢?”圣人一语不绝,江夏王听罢涕泗横流,不能言语,唯有跪地俯首。我没有父亲,江夏王就像我的父亲。

二十岁时我跟着他,什么都听他的话,他也习惯安排我,是而连我的婚事也要插手。就像师傅说过的,江夏王没有成年的子侄,我便是他的儿子。儿子了解父亲,我了解江夏王。

他的困扰不仅仅是没上凌烟阁而已。

凌烟阁里的都是老头儿,活着的老头儿,死去的老头儿,死时还正当壮年,此去经年已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