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重山(二)(2 / 3)

魏叔玉右手抚过驾车的马,走过一匹便抚过一匹,不言不语地将苜蓿草喂了个干净。不论哪个路过的士兵和他打招呼,他也不搭理。终于,苜蓿草没有了,魏叔玉躲在粮车后捂住了脸,教我听到了他不能示人的呜咽声。“楚石从小就想上战场,他牺牲在战场上,他做成英雄了……我不该恨,我该为他高兴。”

“可我兄弟为这些人死了,我真冤枉呀…真冤枉呀。”圣人将长孙司徒招进御帐里,老兄弟俩一商量,下出一道敕令来:贞观一朝,这些小儿郎永不得门荫入仕。

或许罢。

或许这是圣人对“见死不救斩立决"的深一步落实,是对楚石的安慰、对下一代的教化,可已经不重要了。

夜里,我与逖之为楚石清理遗体,洗净鲜血与尘埃,换上干净的衣装。“总笑他是呆子,他还真是个呆子。“逖之抹一把眼泪,回首对坐在胡床上发呆的叔玉说:“把楚石的铠甲拿给我。”叔玉怔怔地道:“碎了。”

“碎了也拿给我,我放在他身边。”

圣人曾经下过命令,阵亡将士的尸身暂做标记,送回柳州统一装殓。如此保存逝者的颜面,也为大军减少压力。

逖之怎么也不肯,他哭着对圣人说自己就是干丧葬的,他不能看着兄弟的尸骨被随便的丢在一只草席里,死也要打一副棺材。没什么好木头给他,契芯教手下的兵好找歹找,方才寻着些榆木。逖之扶着木板,一个钉子一个钉子地凿下去,凿得歪歪斜斜,我和叔玉彼此都没说话,蹲在他身旁帮他的忙。

“你别见怪,兄弟,我打得不好,我第一次……从前我没打过棺材。那是将作监的活人儿…”

逖之濞了一把鼻涕,讷讷地絮念:

“萧锴还没来呢,你还没见到萧锴呢。兄弟,你应该等等萧锴,萧锴的棺材打得可好了。我跟我爹说,等他死了,我就找萧锴给他打棺材。“兄弟,你结婚了,你还有家呢…你连个孩子都没有哇,谁为你守灵,谁为你哭丧呢?”

他说着说着破涕为笑:“该死的,我们仨给你哭丧来了,又给你当上爹了。”

我感觉自己的耳朵又疼起来,嗡嗡哝哝,有千百万只蚊蝇在我耳廓里。我哭得耳朵疼,头疼,眼睛疼,连逖之抱着我和叔玉时,我也没有感觉了。“一共出来五个人,为什么这就少一个?他肯定没走呢,他看着我们呢,他得多舍不得呀…”

“逖之……逖之。"帐外有人唤道。

竟是个还在倒仓的少年男声,沙哑嘲晰,粗粝又刺挠,很不好听。“逖之,是我。”

这孩子颤抖地又唤一次。我掀开帘幕,见到两个身穿铠甲的小儿郎并肩站在夜幕里。下弦月窄如弯刀,映衬出两个孩子凄惨、悲伤的脸。我问:“找谁?”

“……我找长孙郎中。"说话的这位向营帐中探头探脑。“出去,我不见人。"逖之背对着坐在榻上,冷声冷气地答道。小儿郎哭了,扑通一声跪在帐外,单自己跪下还不止,还要拉着身旁的伙伴一块儿跪下流泪。

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一句话说得哽咽不已:“对不起,对不起……我、我回去帮贺兰司马来着,真的,我不是孬种,你相信我”逖之的背影颤栗发抖,已经很艰难地压抑着自己的感情,容不得他再喧闹下去:

“你要哭,等贺兰司马的遗骸送回故里,你跪在太牢前头哭。我不听你的,你出去。”

“不是的,我真的回去了!"料不到这孩子竞是个有些刚烈的人,眼看逖之不相信自己,蓦地嚎啕起来,简直要在营帐里撒泼打滚。他心里起急,嘴里也倒四颠三,只顾着宣告自己的清白,顾不得眼泪鼻涕流了满脸。说到最后,已经称得上嘶吼了:“我回去了,我想帮他的忙,我杀了人!我杀了人!可他们人多,我们人少,几个人把我围住了,他们拿刀砍在我头上,我、我-一”“你怎么?”

“贺兰司马原本将许多箭都躲过去,一座山一般地挡着我们,他厉害得不得了,哪个能杀死他呀!他为了救我,前胸被人刺了一枪,这才教人家、这才教人家……”

这孩子哭完,那孩子哭,却哭得不能说话。显然这是个性子软些的人,长相白白净净,如果不看周身铠甲,俨然是个文弱的小书生。

我问道:“怎么,你也回去来着?”

白净的小儒生胡乱地点头,豆大的眼泪叽里咕噜地盘旋在眼眶里,想忍又忍不住,红眼兔子似的,瞧着可怜极了、委屈极了:“我不想从军,我不想做武将,鸣…父亲一定要我来,我真的很害怕……鸣呜鸣……我不敢告诉英国公,我怕他知道,把我赶回家……如果我回家,父亲会打死我的……”

叔玉问道:“你们两个叫什么,家里有什么人?”头先说话的道:“我叫长孙诠,家父是益扬二州都督府长史。他叫韦正矩,是京兆韦氏彭城公房里的人。今年年初开始,我们一起在做千牛备身。”益扬二州都督府长史长孙操是娘娘的族叔,按辈分,眼前这十几岁的少年是逖之的叔叔。怨不得他对逖之直呼其名,却呼得很忐忑。长孙诠性子更直白些,察觉到逖之根本不理会自己,也不在乎自己的辩白,不管不顾地便将痛苦写在脸上,近乎绝望地陈情:“我不是逃兵,我不会做逃兵的。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