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重山(二)(1 / 3)

第123章万重山(二)

楚石死时,身上的山文甲被长刀劈成四半,箭矢没入铜兜整,豁然露出血盆大口。

司医接到他的遗体后想要数数他中了几箭,统计汇报给兵部,但却数不出来。

箭簇就像会吸血的水蛭,在人身上咬了一口之后紧接着还会再咬一口,齿痕首尾相连,吞噬人的身体,组成模糊的血肉。“你们一块儿遇到埋伏,所有人都回来了,只死了他一个人?“圣人问道。“是,圣人。贺兰司马教我们先走,他来断后。”尉迟公不能置信:“你们头也不回地走了,没有一个人留下帮他么?!“养尊处优的小武官们哭成一团,抽抽噎噎地,一群人凑不出一句完整的回答。

他们中的许多人还在做千牛备身,连吏部铨选都没经历过,又兼有那样簪缨阀阅的门第,自小千娇万宠地被捧在手心。哪怕被父祖托关系塞来从军,将军们也不是傻子,哪个也不曾为他们安排过要命的差事。如果不是这一回,他们或许会把实战当成一次比较艰苦的军训,生死壁上观。

李勒道:“知道了,你们先退下罢。身上有伤就去找司医治,伤在哪里,都记下来。”

“英国公,这就让他们走了么?”

我心心胸困懑,腹腔里沤着一潭流不尽的怨恨,已经不能平心静气地说话了:“见死不救斩立决,是兵部立下的规矩罢?贺兰司马为了保护他们而死,他们就理所当然地受着,半点儿惩罚也没有?”“惩罚什么?士兵不救士兵,当斩;将军不救士兵,当斩;上级自己提出来为手下的将士断后,原是为了保全战力,将士就有理由走。"李勖看了一眼尉迟公,又向圣人拱手道:“陛下,陛下亲自为手下断后还少么?军令一下,又何曾教士兵推三阻四、饶作谦让?”

尉迟公急了,道:

“爱!可不是这个理啊?圣人的亲兵是玄甲军,刀山火海里滚出来的,不论如何都不会留下一个死局给圣人坚守。这伙无知儿郎倘若拧成一股绳打下去,没准儿大家都逃出来,连那小司马也不必死了!”李勒道:“他们哪里是当兵的人?我根本不将他们看做士卒。千牛备身而已,尉迟,千牛备身算得上武官么?”

我已经忍无可忍,顾不得尊卑规矩,昂首就要拼命:“英国公,谁不是从千牛备身长起来的?江夏王做过圣人的千牛备身,高祖也当过隋炀帝的千牛备身,千牛备身算不算武官?!”“你们出去吵!让辅机进来。"圣人烦了,将我们都轰出御帐。孩子们哭哭啼啼,吓得不轻,被李勒分到驾部司和魏叔玉一起运粮草。叔玉刚到安市城下便见到楚石的尸首,李勒把小窝囊废们一股脑儿地塞给他,还不允许他有情绪,不允许他对孩子们不耐烦。兵部就是这样。三省六部九寺五监,兵部是最冷酷的衙门。十几岁的小儿郎追着叔玉叫“魏郎中魏郎中,魏郎中我们住在哪个帐子里”,司农院里的雏鸡似的,听得人恼火。可魏郎中很有修养,魏郎中在我们兄弟里算顶有修养的人之一,魏郎中细致地告诉他们要在哪里修筑储粮的仓库,为他们分发铁锹。小儿郎们嫌脏嫌累,不愿意干,“魏郎中,这活计我们征调民夫做就可以了,为什么要我们做啊?”

“那你们去河边放马罢。”

连这也有人感到为难:“我们家有八个僮仆为我放马,我不知道如何放。”“那这么长时间以来谁给你放马?”

那小儿郎理直气壮地说道:“我雇了个突厥大头兵,让他帮我放,放一次给十个子儿。”

大唐完了,真的。

我在激愤之下深深觉得我们三世便要亡国灭种,等到江夏王契芯何力这一代将军都死光了,大唐将无人可用。

天策上将的传说似乎只扎根在我们这些武德年间出生的人心里。贞观太过太平了,太平得让人想不起英雄的来时路,也让人不知道胜利的代价和流血的列酷。

魏叔玉不说话了。

他的目光扫过眼前每个人的脸,细细地打量他们。兵部的魏叔玉郎中缄口无言,挥了挥手,“算了,你们吃饭去罢,"又用袖子蹭了一把我的脸,道:“别哭了,容台。”他在发抖,我感觉到了,于是我紧紧抱着他,拍他的后背。我的眼泪不能停下,他擦了我的泪我才知道泪有多少。他湿透了半边衣袖,抬起头时,幽深地望着我的眼睛。

见到他时,我终于感到安全。

我已经憋得受不了了,“我应该让房二和他一起回去,我自己去找张尚书。”

“不是你的错,你不许拿这个折磨自己,仗还没打完呢。”兵部郎中魏叔玉轻飘飘地劝慰我,不再说一句话。也许他十几个日夜奔驰在路上,已经累得神情溃荡,没什么精神。他不声不响,手里握着一把战马吃的首蓿草,从一驾粮车走到另一驾粮车,寂静得如同淹没在浩瀚军营中的一根针。叔玉沉默地独行,此时此刻,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兵部对他的规训或许很成功,使他得以在关键时刻屏蔽感情一-那将是很残忍的。

我心中苦痛,兀自猜测着,却没有猜中。

驾部司的车队浩浩荡荡,长龙看不见尾巴,轮毂刻在泥土里,成为大地的骨骼。

赤色霞光刺破峻岭崇山,将黄土染的血一般红,金乌火轮蒸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