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簪盍(三)(3 / 3)

瞒着我……你好可怕。”“你骂楚石来着罢?"她小声说,“我知道他的心思。三娘的父兄获罪当斩,楚石冒天下之大不韪将她接回来,想带她过好日子,因此这样搏命。”“我知道。”我在她面前蹲下来,仰起头望着她,拉她的手。她不教我拉着,兀自将双手抽回来,垂下眼帘。“其实我与三娘有什么分别呢……你瞧瞧长广姑姑的儿子,无端端地人头落地,多么可怜。如果我不是阿娘的女儿,眼下生活在掖庭里的就是我了。”我没听明白,怔怔地问:“你说什么呢?”“我姐姐不该死,该死的一直是我……你知道的。“衡真越说声音越小,越说声音越小,低着头,手指绞缠着自己的衣带,“如果你觉得辛苦,我们就算了。”“嗯?!”

殿宇太辽阔,屏风一道越过一道,道道相隔,将阕寂的夜挡在直棂窗外。我懵个底掉,捉不住她凌空而坠的情绪,这才当真害怕起来。衡真全然没有开玩笑的样子,极认真地说道:“你知道的。我和你在一起,一则出于我的心,我舍不得你。二则,我希望鸿胪寺好,倘若你成了驸马都尉,或许有些助益。可眼下看来,助益是小,炒恼是大。如果非但没有好处,反倒教你悬心挂碍,那便太不值得了。”“衡真,这话可不能随便说。怎么了?我做错什么了么?”“衡真,这和你的过去没有半点儿干系,我只是、我嫌弃我自己,害怕自己不能让你过得好,你怎么能这么想?”

茜纱帐里良久地沉默着,她轻声细语地陈情,可眼巴巴地说了那许多话,就是不愿意抬起头来,不愿意看我一眼。

“我一直是这么想的,容台。我总不能陪伴你一辈子,倘若你因为我而作践坏了自己,你将来的娘子便要怪我了。”衡真抚着我的膝盖,兀自顿了一顿,仿佛与我商量着多值得商量的话:“也算给彼此一个机会,是不是?也许天长日久,从前多少放不下的事,也便放下了。”

雕梁上鳞次的榫卯一件件都劈落在我头顶,将我打得魂儿也没了。昊天大帝在上,世上几时有过这样荒唐的冤案?秦昭襄王杀白起、汉景帝杀晁错、司马昭杀嵇康。在营州时,天高海阔只有我们两个人,回到宫里才对宗室夫妇的身份有感觉。我不能适应,百般苦恼,自怨自艾,坐困愁城。料不到,这份愁困落在她眼里完全变了滋味。我心中痛楚难当,五脏六腑寸寸缠绕,就要将我的心肠绞断了。

“你一点儿也不相信我说过的话,是么?”我枯坐在榻前,纱幔迷蒙缭乱,一阵风似的,将她的容颜吹走,也拂去我的溃败与痴狂。

贞观十八年孟夏,上天赐予大唐千载难逢的宣战机会。高句丽遣使纳贡,当面拒绝鸿胪寺对其侵略行动的调停,圣人扣留使臣,送往大理寺羁押。②

是月,遗义这个小舍人终于写下他的第一份敕碟。中书省代皇帝颁布《命张俭等征高丽诏》,以“百姓涂炭,若不拯救,岂济倒悬"为由,我再次横渡鸭绿江,往平壤宣读战书。③

舟行长河,雾锁烟波,沧溟莽莽。白浪横涛之上,我独立鹚首,望不见穷尽的楚天。

也许短暂的抽离反倒是好事,总好过在纠缠中深陷泥淖。在我孤独地怅惘着、迷茫着的时刻,耳边忽而飘过新婚夜,衡真曾说过的话:“容台,我是鼓足勇气才和你在一起的,我待你好,是因为我想待你好。同样地,你也须得疼我,爱我,对我好。”“我受过伤,因此不敢相信男人,也没本事、没心思猜测男人的心……毕竞我从前错得那样厉害。如果我有半点儿觉得你冷淡了,不管你究竞是怎么想的,哪怕背地里做过多少为我好的事情,我都不敢再和你相处下去,我不能不害怕。“我是个病人,我的心也有病,还请你体谅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