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簪盍(三)(2 / 3)

在衡真怀里睡着了,被姐姐温柔地摩挲着脊梁,小小的身体蜷成一团,躲在云雾似的披帛里。

晋阳公主靠着衡真的肩膀,半眯着眼睛,昏昏沉沉。我悄悄抽走拂尘,她不但浑然不觉,反将姐姐的手臂揽得更紧。孩子们酣沉入梦,便是大人们交谈的时候。太子妃小声地与我们说着话,问我圣人选择哪些将军到辽东去,是不是连我也要走。炉火渐次黯淡下来,醪茶烹得久了,也啖之无味。太子妃不愿离去,我们谁也察觉得出来,不知从何问起。直到夜色沉沉如许,她方才起身道扰。“十六妹妹,薛少卿。"太子妃垂着凤髻,有些怯弱地说,“我很喜欢你们姊妹…也希望可以与你们做姊妹。殿下是很幸运的人,有这样贴心的手足。我…我希望你们可以如同看待姊妹一样地看待我。”衡真执着她的手,温声劝慰道:“当然,当然。”回到房中后,我浑身松懈下来,连皂靴也懒得脱,一股脑儿地瘫在榻上。“是萧良娣今儿没来,还是你不喜欢和她玩儿?”“她们愿意"和我玩儿'便已经了不得,我哪里还挑剔人家?“衡真抿唇而笑,抬起我的腿为我脱靴子,“九哥仿佛很喜欢萧良娣?这几日都是她侍寝来着。我忍不住讥诮她:“唷嗬,东宫哪个侍寝你都知道?别让人家觉得咱们俩恶趣纵生,专门喜欢探听这些闺阁秘闻。”“我哪里探听这些事?太子妃告诉我的。”这几日公家事忙,偏逢我患得患失,自我折磨,却不知分别的时刻愈来愈近了。

实在令人懊恼。

我随手扯来一只锦枕歪靠着,拍拍身前的空档儿,教她躺过来。衡真并不理会我,自顾自绕步到屏风后头,离窕窣窣一阵轻响,再出来时,手上多了一件菱花纹的护膝。

“抬腿。”

她挽起我的裤脚,小心将护膝的系带绑在膝窝下头,左右比划尺寸。“留着入冬的时候戴。辽东苦寒,你又总在马上,多少厚貂氅也盖不住两腿。你不要贪轻便就单衣单裤出门,冻着了可不是闹着玩的。”“你做的?”

她看着情绪不高,眼神藏在翼动的睫毛中,落在弯月眉下:“倘若是我做的,你是穿着,还是丢了?”

“丢了?丢了我也不能丢了它呀。”

这小玩意儿精致至极,内里蜡缬绢,质地软滑,贴身穿着也不会磨伤皮肤;一左一右分别绣着两只骆驼,正是西市商队里最活灵活现的模样。太贴心太可爱。我喜不自胜,左看右看,怎么看怎么喜欢。“是么?你近来仿佛不大爱与我说话,我问你怎么了,你也什么都不说。”衡真道。

她垂下眼帘打量我的膝盖,兀地手上发狠,就要将刚刚套上去的护膝扯下来:

“算了,剪了罢。我以后不会再给你做什么,不给你添麻烦。等你打完仗回来我就向宗正寺给你申请四十六个小妾,你们四十七个人好好过。我包管搬得利索,什么也不留下,教你碍眼。”

我腾挪起身,翻身下床,向门外奔去。

衡真一把扯住我的腰带,险些将我的裤子扯下来:“你做什么?”“提审孙思邈。他八成给你下毒了,恐怕是个琢磨着反唐复隋的奸细。你别怕,乖乖,大理寺那老虎凳可狠了,一屁股坐下来转眼就变八瓣,管教那厮尿都没地儿撒一_”

“我去你的,你说谁中毒了?”

“那你说什么胡话?”

衡真坐在榻上,细眉轻轻挑起,眼睛也藐着我,就像饱经风霜的老胡商轻蔑地审视着他炮蹶子的傻骆驼。

…别这么看我。

听说大理寺有一种很折磨人的审讯方法,即是一上来劈头盖脸地告诉你“我们什么都掌握了,以目前的情况看,你大概要流放五十年,希望你配合调查,争取宽大处理”。不论嫌疑犯说什么,审讯官都狐疑地望着他,一边听一边叹气,直到对方不断不打自招,说出一堆大理寺原本压根儿就不知道的罪行。被衡真这样一瞧,顿时使我觉得自己浑身上下全是窟窿,血液里凉涔涔的,空余一张惨淡的面皮。

莫非我为婚卦造假,被她知道了?

还是孙思邈出卖我,将她难以怀孕的事儿告诉她来着?武才人收取了我的好处,满宫里收买喉舌,但凡遇上太子便夸他一句“殿下今日气色又好啦",这也被她瞧出来了么?应该不会罢?

难道是朝廷里的事儿?

打心心自问,听见高公对江夏王与李勒说的话,我心中不能不感动,可道理不是这么个道理。

高公怕我死在战场,怕衡真守寡,问题是我的死法有很多,不限于被友军出卖这一种。

就譬如说罢:高句丽从去年到现在,始终持续不断地骚扰新罗。过几日我又要出发到平壤去,谴责泉盖苏文了。

如果圣人需要一个铁一般坚不可摧的出战理由,我不介意处心积虑“意外”死在平壤,以便唐军作为正义之师揭竿而起。一一如此一来,我必能给衡真赢回山呼海啸般的追赠,让她成为大唐最富有的公主。

想想就美。我忍不住笑了一下。

可惜,她不知道我在脑海里经历了怎样一番驰骋,这幅不可名状的笑容落在衡真眼里,显得有些疹得慌。

果不其然,她倒吸一口凉气:

“知道么,你沉默了很久。难以想象你究竞有多少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