涉及私德与良知,那袁基就信她。袁珩又一次用方才朝议时那种审视的目光,盯紧了袁基的脸。而后垂眸,漫不经心地掸了掸衣袖:“既如此。待大人返家后,先去寻范香君,从她那儿取一只木匣。再等约莫两个时辰一-眼下未时正过了一刻。最迟不过申时末,长公主会前去袁氏府中。她若有东西带给您,届时您只管收下,勿要惊惧声张;再避人耳目,私下去寻何进。”她说这些话时很流畅,一点儿斟酌也没有,仿佛早已筹谋得当、胜券在握。但因“约莫”“最迟不过”“若有东西给您”这类语焉不详的描述,袁基便回过味儿来:袁珩这是有了新的算盘,刚出锅不久,还热乎着呢!紧接着又心下一凛,借着宽袖遮眼,死死地钳住了袁珩手臂,自齿间一字一顿溢出质问:“你想要做什么?”
袁基这点儿力气在袁珩跟前实在是不够看。但她没有挣开,反而顺势钳住了袁基的手臂,仿佛要立什么牢不可破的誓言似的:“大人不必忧心,您既信我,那只管等好消息便是。另,还请大人帮我转告阿父与文若世兄一声一一待明日天亮时,我定会完好无损地站在殿中。”袁基听了这话,心里更加忐忑起来。
袁珩既没有说什么“若事不成,决计不会牵连袁氏",也没有说什么“此行危险,你们都不许把我给忘了”;她只轻描淡写地让人等着好消息,既然信她,那便无需忧心。
可是,袁基想:这与她给自己立牌位、写遗书都不同。她要去做的一定是很危险的事情,稍有不慎便有性命之虞,连她自己也没有太多把握,所以才一反常态给出这样的态度。
这人真是…若当真性命攸关之时,却反而一点儿惨都不肯卖了。袁基心下五味杂陈,问她:“你今日这是不打算回家了?”略一顿,又说:“今日我与本初深受羞辱,你若不在,只我一人是稳不住他的。且上朝前,我听闻你慈母盘算着要在飧食为你准备炙肉;你不回来,她恐怕会很难过。”
袁珩诡异地沉默片刻,本觉得他莫名其妙,却又在短暂的不解后回过味儿来,他这是在拐弯抹角地挽留担忧自己。
袁珩挣脱了袁基的手,肃容俯身,深深一拜:“珩不孝,今日怕是要辜负父母了;待到明日,定亲自同大人与父母请罪。”袁基定定地看她一眼,问:“能否告诉我,你现下折返禁中打算做什么吗?”
袁珩抬头,目光虚虚地垂落在天际。如今她虽与袁基在殿外,四下也不乏旁人窥视,可越是如此“光明正大”,便越不会有人知道她与袁基究竟在商量着什么。
袁珩想了想,抬手比划了几下,语气毫无波澜且风轻云淡地说:“也没什么吧,就是去杀一杀张让和赵忠这样子。选一个杀,谁听话谁就能多活几日J」袁基:“?”
袁基:“???”
袁基简直是一个头两个大,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震惊地瞪着袁珩:“你一一”
你疯了是吧?!
袁珩蹙眉,连忙打断了袁基险些脱口而出的质问,倒反天罡地低声呵斥道:“大人怎如此沉不住气?还不赶紧闭嘴。难道您想要谋划提前泄露,令我半道身卒吗?”
又严肃地叮嘱:“此事绝不能叫阿父与世兄知晓半分。非是我信不过一一阿父生性优柔,却在碰上我出事时格外冲动莽撞,他知晓此事只会徒增烦恼;世兄虽机鉴先识、守正稳重,待我多有纵容,但我与他的相处之道,便恰在'难得糊涂′四个字上头。您记住了吗?”
袁基闻言,体面且端庄的假面上隐隐出现了一道裂痕:………那你为何又要告诉我?”
袁珩眉头皱得更深,用一种“大家都是大尾巴狼你在装什么装"的眼神睨他一眼,冷笑道:“自然是因我信得过大人。做您女儿这些年来,我杀贼、您善后,我下药、您刺杀,我破家、您扫尾,我弑亲,您关门--至今无一事败露人前,合作很愉快啊,是不是?”
袁基:“。”
事情确实是这些个事情,道理也确实是这么个道理,但如今听她这么一说,怎么就感觉他们俩没一个是人呢???袁基恨不得当场晕厥过去,揉了揉隐隐作痛的太阳六,凄然道:“袁未央。当年过继了你,真是我八辈子修来的福气!"<2袁珩就喜欢看袁基破防又敢怒不敢言的样子,这让她的控制欲以及权欲得到了极高的满足;当下心情颇好地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雀跃地叫起来:“您别急呀。有我在,您的福气还在后头呢!”
袁基欲言又止,还想要说些什么,却被袁珩抬手制止。接下来的一幕,令袁基终其一生都难以忘怀;往后无论际遇、无论生死、无论起落,从此他忘不掉袁珩那一双含笑的眼睛。<1袁珩不再多言,只深深一礼算作拜别;接着,她随手扶了扶鬓间钗笄,又理了理腰间磐囊与环佩,转身向皇太后亲赐的宫车走去--刘羲正与荀攸站在那里谈笑风生,也不知是凑巧遇上了闲聊几句,还是在刻意等待什么人。袁珩一袭朱衣于燥热风中猎猎如旗,钗笄与环佩作金玉之声。她头也不回,只背对着袁基扬了扬手,给他留下一个模糊在日光中的背影。1她笑道:“大人勿作此优柔情态,且快些家去吧!"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