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东京拾遗发力中
袁珩被留在了离镇国长公主与两位皇子最近的位置。她躬身退回列席之间,紧挨着的正是袁基;趁着整理仪容衣裳的功夫,袁基低不可闻地同她耳语:“陛下曾在。”
只这四个字,袁珩便回过味儿来:为何董太后与何皇后都没能最先收到刘宏醒转的消息,为何刘羲竞得以在这微妙的关头开朝议事,又为何她入殿时满朝公卿皆低眉顺眼。
她不由啧啧称奇:【方才那小黄门,恐怕是刘羲的人…好一手春秋笔法啊。)一一因为开朝议事的人本就是"病愈"的刘宏!但他一定在上朝后,当着三公九卿、文武百官的面儿,于大殿中“意外"发病,当场不省人事;而刘羲也一定在这时果断地抓住了机会,堂堂正正地稳坐在了龙椅跟前!
事实上,情况也正与袁珩所料相差无几。
一个时辰前,巳正。天朗气清。
刘羲接到刘宏密诏,再顾不上安抚沉浸在崩溃中的吕布,当下匆匆忙忙地更衣入宫;一路上都难免神色凝重,与袁珩得知此事后的想法如出一辙一一这老队登怎么突然就不演了?
待来到刘宏病榻前,刘羲借着握手表情的机会试探了刘宏脉搏,心满意足地发现他不过垂死挣扎而已;正要演一个喜极而泣、声泪俱下的大忠臣,却听刘宠气若游丝地叹道:“和光啊。近来八关似有异动一一如今朕可以信任的人,唯有你而已!”
刘羲面不改色,将刘宏的手握得更紧,健康而温暖的脉搏有力地鼓动着,令行将就木的天子恐惧且嫉妒。
她潸然泪下,哽咽不止:“皇兄此言何意?”刘羲一面说着,一面似是情绪激动地深吸一口气;而后面色微不可察地一滞,手下力道不由更紧几分。
一一这殿内的药味儿,闻起来很熟悉啊!
刘宏浑浊的双眼死气沉沉,如秃鹫一般攫住刘羲清隽年轻的面庞,似要将她每一块肌肉走势的真伪辨个明明白白:……八关拱卫京畿。听闻就连你的心腹将领,也在附近失踪。”
到底是时日无多,连讲话也讲不明白了。
刘羲面不改色,忧心忡忡:“皇兄如今好不容易好转了些,羲知晓您心系江山,可实不该忧思过度。”
又亲自取来打湿热水的巾帕,细心体贴地替他擦去额角冷汗,却因甚少做这样的事而有些不熟练,难免将刘宏口鼻捂死了好几次:“八关有异动的消息,羲亦有耳闻,正是董襄失踪前传回的。然平定凉州叛乱的大军恰出关不久,且而今多事之秋,羲哪里顾得上千百里之外的事情呢!”自始至终,刘羲都没有问他昏迷多日,究竞如何知道了“千百里之外的事情”。
刘宏闻言略微怔住,虚虚地呢喃:“多事之秋,多事之秋…时下还没有这样的词语表达。故刘宏头一回听见这四个字,哪怕身处较往年格外炎热几分的夏日,也顿觉脊背生寒、心神不宁,恰如秋日金风肃杀,萧瑟而来。
刘羲又温言细语地安抚道:“八关要地,素来是大将军镇守拱卫。按他的身份与位置,实在没有′异动′的必要,或许是大军因意外停驻不前也说不定?皇兄若实在放心不下,羲今日便派人前去暗中探听。”刘宏沉默许久,死死地盯紧了刘羲,轻声道:“不必。朕在十日前已传诏与义真,命大军停驻关外监察镇压,半月后分兵折返京师…阿协年幼,你与袁珩也太年轻。唯有如义真一般德高望重者辅佐,方能稳住大局啊。”刘羲闻言,好悬才控制住了自己的表情,垂眸莞尔:“皇兄运筹帷幄,是羲多嘴了。”
一颗心却立时沉甸甸地往下坠--令音所言不虚,这一局果真是冲着她来的。甚至实际情况比猜测中更糟一些,因为刘羲恰如袁珩一般记得清清楚楚,董卓如今也在军中。
刘宏这话其实更多意味着警告,疑心尚在正常范围以内。他的打算堪称周全,皇甫嵩虽与刘羲交好,但到底是忠于天子的;如今这位忠臣良将在关外领数万兵马驻扎,但凡刘羲敢有动作,那她的下场唯有一个败字。可这并非刘羲担忧的主要原因。
既然是“分兵"折返,那带军前往凉州平叛的便是董卓一一可刘羲深知某些历史大事件难以更改,不由当下在心里推算起事态可能会有的发展。而今刘宏与董卓尚未经历过“征少府不肯就"的拒交兵权一事,其狼子野心少有人知;且皇甫嵩是真真正正的大汉忠臣,比起因帝王权术而领兵还京,他应当更想要亲自平定叛乱……
于是刘羲几乎敢肯定,最后折返京师的只会是趁机捡漏的董卓!一时之间,董襄失踪的阴谋内情、孙坚是否背弃承诺竟都算不得什么了;刘羲眼前恍惚升腾起一片冲天的火光,宫殿楼阁焚烧坍塌,城内城外十室九空……尸山血海,苍生嚎啕,生民煎熬。
刘宏忽而出声询问:“皇妹在想什么?”
刘羲抬眼,温和道:“我在想……我那失踪的将领,正是如今平凉州军中前将军董仲颖之女。”
一一所以陛下可否将我的薜荔还回来呢?还是您仍执意,在将领为国出征的时候肆意坑害他的子嗣?
刘宏听出她的弦外之音,心下不悦,面上更是一副油盐不进的装傻态度:“是吗?朕竟不知,这里头还有这样一层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