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脑袋来,“您说老太太听见没有?我都能听见她咳嗽。”
“不会的,老太太这时候恐怕已经睡了。”“才没有,我才刚还听见她咳嗽了一声。“九鲤因怕老太太是在等她,不好久留,便坐起来套衣裳。
庾祺也坐起来帮她,撩着她的头发,让她把衣襟牵到前头来。她一面系着衣带,一面剜他一眼,“干什么老当我是小孩子,我自己会穿。”
“你会,我帮帮你还不行么?“他把外氅也给她套上,“你长大了,难道就不需要我了?”
他笑一笑,把自己的外衣也披上,送她出房。她却在门后依依不舍地环住他的腰,仰起脸来,“我一辈子都离不开您,您可不许先死了。”庾祺笑着摸她的脑袋,“我答应你。去吧。”九鲤走到隔壁来,见窗户上还亮着灯,进屋一瞧,老太太还在榻上缝她那件断了带子的小衣,灯不明了,她也不觉得。九鲤近前来,刚挑亮灯花,就听她又咳了两声。
她脸上一红,嘟囔道:“看吧,装咳嗽装得嗓子都发痒了,这还不真咳喇起来?”
老太太抬起眼皮瞪她,“我才没装!我就病不得?”九鲤把手在她额上贴一会,“没病嗥。”
伛得老太太又连声咳嗽,忙吃了盏茶,丢下小衣就去床上睡了。九鲤随即也吹了灯,借着月光摸到床上来,睡下去被窝里暖烘烘的,原来是老太太早早就请人拿来汤婆子悟过。她睡在枕上笑得没声气,连夜里做的梦也是甜的。
那边厢幼君房中却还亮着灯,她习惯晚睡,关老太太是知道的。席间听庾祺说话,越说越得她老人家喜欢,于是二更过半了还忍不住摸到幼君房里来,对幼君说:“盥洗之后,我看那庾先生是愈发精神了,相貌人才都是万里挑一的,年纪墨,也合适。”
幼君只在炕桌上翻账本,假作没听见,她娘对她的婚事总是不死心,尤其是闲下来这三年,老是旁敲侧击,就盼着她嫁人。她听得厌烦,又不好过分顶撞她,对应之策,权当听不见她的唠叨。
关老太太见状,不死心,把银缸挪开了些,欠身到桌上来,“我听娘妆说,你和庾先生关系一向蛮要好?”
幼君不得不抬起脸,“什么叫要好?”
“就是说得上话,也互相帮衬着事,这就算要好了。”她笑笑,“那我同许多人都算是要好的,做生意的人本来迎来送往,待谁都是一张笑脸。”
关老太太登时把脸一垮,“这是什么话?让不知道情形的人听见,还以为你做的什么生意呢!我和你说正经的,你却拿净拿这些话堵我,我还不是为你好。”
“好,说些正经的,下个月我就进京去了,娘可有什么要我捎带回来的?”“没有!我什么也不缺,要缺,就缺一位好女婿!“关老太太说着,自叹一声,“我也不是那眼高手低的人,我知道,我家姑娘三十来岁了,又常常抛头露面,要说那些年轻的大人或是高门子弟,咱们配不上,可庾先生家世不高,也是买卖人,家底又不如咱们家,有什么不可以的?再则,他家就只有一个老娘和一个侄女,他要是舍不得,大可以都接来咱们府上住着,我又不是不许,这简直是门太合适不过的亲事了。况且我试过娘妆的口气,你也不是不许喜欢庾先生,既如此,结这门亲有什么不好?”
讲完半天,幼君不搭话,只顾看她的账册。关老太太心里一气,伸手将账本阖上,敲了敲桌子,“你难道还真要做一辈子老姑娘啊?女人家的正道终归是嫁人,不是做生意!自然了,咱们家的家财不能拱手让人,那招个女婿上门有什么不好啊?生意将来交给女婿去做,他是男人家,跟官场上的大人,生意场上的老爷们打起交道来也便宜,总好过你成日间招惹那些闲言碎语强吧?你知道亲戚们背后都怎么议论你的?”幼君淡淡一笑,“议论我的人多了,闲言碎语又压不死人,我怕什么。下次哪家亲戚再有闲话说,您告诉我,以后他们上门,一个子也没有,我倒要看看他们是喜欢背后嚼人舌根,还是喜欢实实在在的银子。何况不管他们背地里怎公说,当着我的面,不是一样要奉承讨好?我就两只耳朵,听面上的话就得了,才懒得听背后的话,我劝娘也少听。”
“那将来你死了呢?你不嫁人,不生孩子,我肯定是要死你前头的,将来你也死了,连个后人也没有,辛辛苦苦拼出来的这份家业,不是一样落到那帮亲戚手里?”
这倒不错,人死无后,空剩下一副钱财,也不能带到棺材里去。幼君想着,忽然念起关展素日待她的好处。自从他死后,弟媳前年改嫁了,也没给关家留下个子嗣。其实赚这么多钱,自己也花不完,不就是为了亲人爱人拼的?她心中怅然起来,“娘,我看花钱把爹和弟弟的坟都新筑一筑,我看今年雨水只怕不少,等夏天就晚了。”
提起关老爷和关展,关老太太便不由得老泪纵横。幼君看了,又觉厌烦,″娘又哭什么?”
“我想起你爹和你兄弟就伤心,他们若还在世,哪会眼睁睁看你熬成个老姑娘?将来我死了,你无依无靠,可怎么办?”幼君心想,她活着自己不也是无依无靠?却没说这话,越是老的人,越是怕自己对别人没用。她想到自己将来连个“怕"的人都没有,也觉得有一丝悲哀。不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