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第五十七章
“啪一一!”
茶盏被袍袖拂甩落地,发出清脆的碎裂声响。瓷片滚落到稍前些的团花摩尼珠纹栽绒毯上,甚至还隐约冒着热茶的袅袅白气。
东宫。
一向端方持重的太子沈钊坐在西花厅上方,紧抿着唇,死死盯着赶忙上前收拾的小厮,大手按住桌角,指骨微微颤抖着,已用力按得泛白。“袁申!”
他从紧咬的牙关间吐出这一名字,听着,似乎有恨不得将其碎尸万段之意。行至厅外的太子妃孙氏瞥见朝她行礼的小厮端着一屉碎瓷片往阶下走,脚步微顿,忽然伸手,拦了拦欲往前与侍卫交涉的贴身婢女:“不必送了,殿下正在商谈要事,先回罢。”
“娘娘,可是这一一”
“本宫说,回去。”
这一声,温和,却又带着不容反驳的坚定。婢女识趣,再不言语,只默默往后退一小步,端着燕窝粥,垂首跟在太子妃身后往回走。
行至无人处,婢女才忍不住悄声道:“娘娘,这燕窝粥可是您亲手熬的。”太子殿下多日不回鸾仪殿,只去那新纳的良娣屋中,娘娘特地盛装打扮一番来送此粥,缘何还未通传便要回转……婢女很不明白。太子妃孙氏理了理裙裾,漠不关心:“那又如何,别说燕窝粥了,就算是龙肝凤髓,想必太子殿下此刻也吃不下的。”她嫁予沈钊三载有余,对他秉性多少有几分了解。他无大才,但不愚蠢。
算不上什么十恶不赦之徒,却也并非表面那般谦和良善。那茶盏,想来不是不小心摔碎的。
当着他最为敬重的许老便忍不住摔盏……此刻太子,该是何等盛怒,她又如何能进去触这霉头。
她拢拢袖,神色寡淡地往鸾仪殿回走。
值此花厅之中,许观山坐在左侧太师椅上,捻着花白胡须,眉头紧锁,不复往日气定神闲的模样。
他心知,太子此番摔盏,是盛怒,也是在怪他。袁申是他许观山收的学生,当年也是由他荐予太子,收为门客。他知,太子也知,袁申背地里经营着地下赌坊,甚至知地下赌坊开了今年恩科的春闱盘口,都心照不宣地默许着,并不曾管。毕竞养门客,培植自己的势力,都需耗费大量银钱。他晋王难不成就清清白白,专靠俸银度日?万风镖局,云岫楼,日升钱庄…这些还只是见得光的罢了。
洛京地下赌坊众多,原算不得什么大事,开春闱盘口,旧朝、章宁年间也有先例。
其他赌坊也不是不想开,只是因今次为新帝登极恩科,来得仓促,许多赌坊又都是伪帝朝的势力,如今正凋敝着,还未重振旗鼓,才使得袁申一家独大。袁申办事素来低调谨慎,他亦叮嘱过袁申,勿要被晋王抓住把柄。却是万未曾想,袁申这厮不仅被抓了把柄,此次春闱举子缺考,竟还与他这地下赌坊有关!
更未想到,跟随多年,早在陛下还是靖王、太子还是靖王世子时便投门下的袁申,竞不是他们的人!
“阴沟里翻了船啊……“许观山眸色沉沉,一声长叹。“袁申到底是谁的人,晋王?!“太子脸色极为难堪,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许观山摇摇头。
若是晋王,大可早些发作,出这么大的事,太子这位置一时半刻定然是坐不上的,何必平白累自己受一遭监试不利的罪过。太子也明白,紧攥着拳头砸了砸桌案:“可不是他,又会是谁?到底还有谁在背后装神弄鬼,欲陷孤于万劫不复之地!”许观山沉吟片刻,缓道:“殿下,现下最要紧的,并非袁申是谁的人,而是明日晋王上呈天听,殿下您该如何应对。”是了,明日晋王便要上呈此案查证结果。
他与老师,怎可能授意做此等事,出事举子中可还有他们的人!然袁申下狱,落到晋王手里,他又本知赌坊一事,先前收过不少袁申送来的赌坊利银,这盆半脏不脏的水泼到身上,是无论如何也洗不清了!他暂压下怒火,想到方才在老师面前摔盏,深吸口气,歉然道:“方才是孤一时气极失态,老师勿怪,然事已至此,老师以为,孤当如何应对?”“限下还不知……狱中袁申如何交代,他若攀扯殿下还好,若不攀扯,倒更棘手了。”
许观山深思远虑着,眸中迸出精光,半响,才酌量道:“而今木已成舟,想来明日,殿下必是要深受其累了,然这受累,亦有深浅之分,为今之计…殿下还是照旧,愚钝些好。”
愚钝……
太子下颌紧绷,眼神晦暗不明。
是啊,他一向是知道的,比起沈子刃,父皇对他,也许有那么一些偏爱,可父皇偏爱的,或许不是他,只是一位听话、恭顺、不必太过聪颖的储君。沈子刃却总不明白这点。
翌日上朝,百官照常执笏在列。
启兴帝头戴十二冕旒,身着九爪金龙朝袍,端坐于九阶龙椅之上,威严赫赫,凛不可犯。
议完诸般朝事,启兴帝似才想起,先前交予沈刻的春闱举子缺考一案时限已至。
冕旒轻晃,他眸光落定在沈刻身上,忽问了声:“晋王,朕交予你的案子,查得如何了?”
沈刻早有所备,往前一步,恭谨答道:“回禀父皇,今次恩科举子缺考一案,儿臣幸不辱命,已查得实证--诸位举子缺考,绝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