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笑,随性伸出根指头摆了摆,不曾停步,也不曾回头,直踏入明月芦花的洛京夜色里。
洛京天牢,延伸往下的石阶湿漉漉的,昏暗滑腻。袁申被押解至最底下牢狱,立时便被狱卒用铁索绑上了刑架。两侧高高架起的火盆火舌四卷,张牙舞爪,却仍掩不住牢房内的阴森冷寂。不多时,里头传出几阵炙肉般的滋滋声和撕心裂肺的痛呼尖叫。袁申大约也未想到沈刻将他押入天牢,都未及拷问,竞直接大刑伺候。他是大理寺寺丞,对天牢这些刑具刑罚都了然于心,然受在己身,饶是他已做好慨然赴死的准备,也不由得凄厉叫喊出声。“阿一一!!!”
“晋王!”
“晋王!沈刻!你不得好死!!!”
沈刻闻声,眉眼未动分毫。
他并无当面观刑的独特癖好,只坐在狱中檀案前,有一搭没一搭地端盏饮茶,翻看明日要呈予启兴帝的案情罪证。
袁申卷入春闱举子缺考一案,冯思远都能察觉此间大有文章,沈刻又岂能看不出,此事并不简单。
可顺着诸多线索查下来,袁申与此案确然脱不了干系。且今日前往抓捕时,他那过于平静的反应也已昭明,即便他不是幕后主谋,抓他来受些刑罚,也很不冤枉。
昌月酒楼地下赌坊自章宁年间便存于洛京,多年经营,愈发壮大,颇有几分势力。
开春闱盘口已是死罪,此处竞还敢将魔爪伸向赴考举子,意图操纵春闱,甚至为此犯下两桩命案,简直目无王法,胆大包天!南鹤司先前暗查多日,数桩案子明知古怪,可幕后之人处理得都颇为干净,因其分散,想查实证,还需耗费一番工夫,张榜前这些时日远远不够。好在南鹤司留意到未在春闱科考名录上的王襄折返江州为父治丧一事亦颇为蹊跷,在沈刻赴往江州前,已派人手前往,查得此间猫腻。那王襄父亲是死在外室榻上,并不光彩,王家人因这番缘故,未请衙门仵作上门验尸,只对外宣称病故,匆匆盖棺下葬。王家人倒想去寻那外室麻烦,然那外室早已在王父身死后收拾金银细软,逃之夭夭。
王家人顾及颜面,也怕妨碍王襄名声,打碎了牙和血吞,到底未大张旗鼓四下搜寻。
也正因如此,那外室本已逃出城,躲到了乡下庄子避难,见王家息事宁人,大有吃下这哑巴亏的打算,她过不了苦日子,又壮着胆儿悄摸回了江州城一一被南鹤司逮个正着。
那外室哭哭啼啼称,王父吃的那药,是先前她在花楼挂牌时的恩客给她的。那恩客许了她好些金银,还称那药至多令人卒中。王家本也只算殷实,又有正头夫人掌家,王父的私房体己早被她哄了去,已无甚银钱可榨,她早想一走了之了。
若是卒中,言语不利,半身不遂,她恰好可以脱身,岂不正遂她意?于是欢欢喜喜收了金银,给人下了药。
哪晓得人在榻上一命鸣呼!
南鹤司闻此,将那外室口中的恩客一并捉了。那恩客哆哆嗦嗦称,自己是在京中赌坊欠了债,赌坊以此相胁,他才替人办下此事,嘴里也哭喊冤枉,不知会闹出人命云云。至于王家那边,沈刻至江州后亲去了一趟。王家人说,王襄回来一事,委实意外,他们的确给王襄送了信,然本不应这般快送达洛京。
父丧守孝乃人伦纲常,板上钉钉,可待王襄参加完会试再告知他,他若高中,届时便可向礼部陈情,保留贡士身份,守丧期满,亦能直接以贡士身份参加当届科考殿试。
他们虽悲痛万分,然为王襄前途考量,特意迟了几日才送的信,哪想,他还是早早儿收到,弃考回了来……
江州的诸多线索,燕隼台在第一时间用千里密络传回了京城,沈刻一行赶回来时,京中人手顺着恩客供词还有给王襄送信之人的蛛丝马迹往下查,昌月酒楼的地下赌坊已赫然浮出水面。
其后东家虽蒙着层层面纱,可在洛京扎根,一切便总是有迹可循,顺藤摸瓜查到袁申,并未花费太多工夫。
只是查到袁申这里,往后更是迷雾重重,透露出一股不同寻常的阴谋气息。袁申,是许观山学生,太子沈钊门客,早在三年前便作为沈钊暗桩蛰伏伪帝朝堂,在大理寺任职。
然今次事宜,直觉告诉沈刻,不像沈钊手笔…三更天,天牢内凄厉的叫喊声骤停。
“殿下,袁、袁寺丞断气了!“狱卒匆忙赶来,向沈刻回禀。“死了?“沈刻支着额,困倦之意忽散,掀眼问,“如何断的气?”天牢刑讯自有令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手段,舌下若是藏着毒,早早就应被缴,更是断不会让人有咬舌自尽的空隙。狱卒禀道:“他嘴唇乌黑,血色亦不正常,应是来此之前便已服下毒药,只是发作较慢。”
沈刻扫了眼呈上来的袁申供词。
至死,他都坚持将所有罪责一力揽下,是他汲汲钻营,贪心不足,暗中开设地下赌坊,利用春闱恩科盘口大肆敛财……从始至终,都未牵扯太子。
沈刻目光一凝。
世人眼中,他可是毋庸置疑的太子党,如此宁死不屈,倒显得格外忠心护主……这般陷太子于不义之地,真是,歹毒心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