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渔张了张淡色的唇,欲言又止。
“诶,你家快到了,不进去吗?”
雨雾深处,朱门高墙静静矗立,飞檐隐在雨中,门楣上悬着的匾额被水汽濡湿,依稀看得见一个“顾”字。
“那这些东西你自己拿?”顾渔垂眸,示意了下他臂弯托着的点心。
沈济月立马换了语气,接着自己的话往下说:“那当然是不进去了!你家哪有我家好玩?”
她眨着眼睛,让自己看起来“格外真诚”。
平心而论,她家里对于孩童来说,确实是个乐园。
在西陵时就是如此了,因沈济月这个小霸王在,沈府稀奇古怪的玩意特别多,什么琉璃走马灯啦,波斯连环扣啦,夜光石啦,皮影小偶啦,各种玩意,随机散布在沈府各个角落。
而她可怜的邻居顾渔家里就只有——
笔笔笔,书书书,墨墨墨,药药药。
“我没说错吧?”沈济月笑。
顾渔抬眼,视线落向笔直街道的尽头,雨天黑得早,周遭灯火盏盏亮起,透过窗纸,映得雨丝泛着雾蒙蒙的柔光。
“半对吧。”他说,“我对那些东西不感兴趣。”
“半对?”沈济月不服气地轻哼一声,“还装,你不感兴趣还跑我家里来干嘛?有次翻墙都要来。”
顾渔吸一口冷气,眉头皱了皱:“哪次不是你拖着我去的?还有翻墙那次,是谁梯子坏了要我上墙拉你一把,结果把我拽下来摔进了你家院子?”
“……”沈济月不说话了。
雨丝渐收,满长街的石板路都被雨水洗得发亮,倒映着两人踏步而过的身影。
一个明艳,一个乌沉。
前者衣袂翩跹,后者步履稳健。
檐角垂落的水珠滴落,“啪嗒”坠入水中,涟漪荡开,将两抹全然不同的色彩融合在一起。
一夜过后,天朗云舒。
游街那日事发突然,一甲四人中,只沈济月和顾渔还未御前授职,建德帝瞧时候不早,便趁今日放晴,宣二人于崇政殿面圣。
踏入宫门,跟在掌印公公身侧,沈济月拢在绯色状元袍的手是紧了又松,松了又紧。虽然出门前就已把进贤冠固定又固定,却还是怕它掉下来,头都不敢动一下,脖子僵直地挺直着。
马上就要见到天底下最尊贵的人了。
虽说在定名次时就见了一次,但她很还是紧张。
不过好在圣上很和蔼就是了。
沈济月此般想着,浅浅调整呼吸,无暇顾及四周景物变化,很快就到了宏阔庄严的崇政殿前。
当她真正行至此处时,反而比方才轻松许多。
沈济月呼出一口气,微微抬头,看向殿前丹陛,初春并不温暖的日头下,白玉墀犹覆薄霜,光润如镜。
“宣,新科状元,顾渔、沈济月,进殿——”
一声高亢的传报,沈济月与顾渔同时提步,循东阶缓步登陛,跨入崇政殿。
建德帝宽和仁厚,爱惜贤才,当初看两人文章定名次时就纠结多时,无论是构思还是文采,皆是旗鼓相当。
斟酌小半个时辰,建德帝眉心终于舒展,大手一挥——
从此,大瑾诞生了开国以来第一对双状元。
他对于有才华的年轻人,都是当自家小辈看待的,对于沈济月跟顾渔的官职,他心里早就有数,今日叫他们来,重点反而是唠唠家常,安抚安抚两人在前几日惊马一案受到的惊吓。
金銮座上的帝王身着朝服,眉眼温和:“朕听说,沧舟和济月皆在西陵长大?”
两人恭敬颔首,应道:“是,陛下。”
“西陵好啊,人杰地灵,钟灵毓秀,养出你们一身才气。”建德帝又对沈济月道,“沈司业在国子监可还习惯?水土不服可好些了?”
沈济月一听点到自己爹了,忙躬身道:“多谢陛下挂怀,臣父近日精神头大好,想来已然习惯京城气候,在家中常念陛下恩德。”
“那便好了,”建德帝满意地点点头,视线绕在两人身上,眉目慈祥,“朕看你们俩呀,是越看越满意。”
顾渔神色微顿,润黑的眼眸轻轻向上一眺,很快回神垂睫,避免直视圣颜。
沈济月倒未曾察觉什么,只道是又被圣上夸了遍才学,微笑着颔首。
皇帝将二人反应尽数收入眼中,话里笑意更浓,字字缓慢道:
“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多好。”
哪里好了……
邻居而已,勾心斗角,不好。
沈济月抿唇埋了埋头,直感觉领子硌得慌,又不敢太大幅度动作,只能悄悄咽唾沫来调整。
毕竟是个年岁不大的姑娘,建德帝一眼看穿沈济月的心思,也不在此时逗她二人了,宣来掌印太监,为二人分派官职。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新科状元顾渔、沈济月,才学优长,策对详明。
“特授顾渔伏虎殿司直,从六品,授沈济月逐鹰殿评事,从六品。
“即日到任,克尽厥职,以副朕简拔之意,钦此——”
宣罢,沈济月与顾渔齐齐叩首,朗声道:“臣,谢主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以往的一甲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