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皇嗣的寝殿内,李旦站在窗前,望着那月亮。
窗外,月亮很圆,很亮。
月光洒在院子里,洒在那棵老槐树上,洒在地上那些落叶上。叶子落了一层,厚厚的一层金黄,象是给大地铺了一层毯子。
他已经站了很久了。
从散朝回来,他就一直站在这儿,站在这扇窗前,望着那月亮。月亮从东边升起来,一点一点地升高,一点一点地变亮。现在是子时,月亮正好挂在院子上空,又圆,又亮,亮得能把人的影子照在地上。
他想起一件事。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那时候他还小,还在长安,还住在东宫里。那时候父皇还在,大哥还在,二哥还在,四弟还在。那时候一切都还在。
有一次,父皇高宗李治带他去上朝。
那是他第一次上朝。他站在父皇身后,看着满朝的大臣跪在地上,山呼万岁。那声音太大了,大到象是要把屋顶掀翻。他有点害怕,攥着父皇的衣角,攥得很紧。
散了朝,他问父皇:“他们为什么跪?”
父皇说:“因为他们怕。”
他又问:“父皇怕吗?”
父皇沉默了一会儿,说:“怕。”
他问:“怕什么?”
父皇说:“怕那把椅子。”
那时候他不懂。他看看那把椅子,金灿灿的,雕着龙,镶着宝石,多好看啊。怎么会怕呢?
现在他懂了。
那把椅子,不是人坐的。
是鬼坐的。
谁坐上去,谁就变成鬼。
他转过身,走到案几前。
案几上放着那只木匣。檀木的,不大,一尺见方。上面雕着莲花,一朵一朵的,层层叠叠。那是窦妃最喜欢的东西。她嫁过来的时候带来的。她说,这是她娘家的陪嫁,是她祖母传下来的。
他没有打开过。
从来没有。
他只是每天晚上坐在这里,望着这只木匣,望很久。有时候望着望着,就睡着了。有时候望着望着,天就亮了。
今天晚上,他伸出手,把木匣拿起来。
他把它抱在怀里,抱得很紧,很紧。
木匣是凉的。檀木本来就是凉的,加之秋天的夜,更凉了。那凉意通过他的袍子,通过他的皮肤,一直渗进他的骨头里。
但他没有松手。
他就那样抱着,抱着,抱着。
“你放心。”他低声说。
声音很轻,轻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轻得象是怕惊动什么。
“我会让他们活着。”
他顿了顿。
“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他说完了。
他就那样抱着木匣,站在窗前,望着那月亮。月亮很圆,很亮。月光照在他身上,照在他手里的木匣上,照在那木匣上雕着的莲花上。
莲花一朵一朵的,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象是她的脸。
第二天,朝会。
李旦站在最前列。
他的左边是武承嗣,右边是武三思。两个人都穿着崭新的紫袍,系着崭新的金带,脸上带着躬敬而又得意的笑。他们偶尔交换一下眼神,偶尔低语几句,偶尔抬起头,望一望御座上那个人。
李旦没有看他们。
他只是望着御座上那个人。
那个人穿着明黄色的龙袍,戴着高高的冕旒,脸上涂着厚厚的粉。九串冕旒垂下来,遮住了她的脸,只露出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很老,很累,很疲惫。
但也很快。
那种快,是一种说不清的快。象是终于等到了什么,终于拿到了什么,终于可以松一口气了。
那个人也在望着他。
四目相对,只是一瞬。
然后那个人点了点头。
李旦也点了点头。
然后他低下头,望着脚下的金砖。
金砖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从这头延伸到那头。他一直看着那道裂纹,看了很久,很久。
散朝了。
李旦走出万象神宫,走下丹墀。
丹墀很长,很长。一级一级的台阶,从宫门口一直延伸到广场上。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象是在书着台阶。
走到最后一级,他停下来。
他站在那儿,望着那一片灰蒙蒙的天。
天是灰的。从早上就灰着。没有云,没有太阳,只有一片灰蒙蒙的、象是蒙了一层纱的天。
身后有脚步声传来。
很轻,很慢。
他没有回头。
脚步声在他身后停住。
“皇嗣殿下。”一个声音说。
李旦转过身。
路过的西国公陈子昂站在他身后。
他穿着紫色的袍子,系着金带,和这满朝的新贵没什么两样。但他的眼睛不一样。那眼睛里有别的东西。是什么,李旦说不上来。不是悲伤,不是愤怒,不是恐惧。是另一种东西。
象是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光。
“西国公。”李旦说。
他们就这样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