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零五章 守住了塔(1 / 2)

跋索迦的亲卫护着他向西门退却。

他跑着跑着,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塔。

塔门已被撞开,唐军士卒鱼贯而入。但他们不是进去劫掠的——他们手里没有口袋,没有包袱,只有刀和盾。他们进去,是为了扑火。

跋索迦看见,一个唐军士卒脱下自己的皮甲,用甲片拍打着一处燃烧的经柜。另一个唐军士卒撕下自己的衣襟,蘸着水缸里的水,去擦一尊被烟熏黑的佛象。还有一个唐军士卒,抱着一个老僧侣从塔里冲出来,那老僧侣的袈裟已经烧着了,唐军士卒用身体压灭他身上的火,两个人滚在地上,滚成一团。

跋索迦愣住了。

“唐狗……”他喃喃道,声音象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不为抢东西,来这鬼地方做甚?”

没有人回答他。

回答他的,是斜刺里杀出的一队唐军。

那队唐军从一条小巷里冲出来,正挡在他面前。为首之人,是个满脸刀疤的汉子,疤是新旧叠加的,最新的那道还在发红,从眼角一直拉到下巴。正是魏大。

跋索迦的亲卫们冲上去,被魏大的人几下砍翻。剩下的几个扔下刀,转身就跑。跋索迦想跑,但腿不听使唤,跑了两步就摔倒在地。

魏大走过去,用刀尖挑起他的下巴。

跋索迦仰着头,喘息着,象一条被扔上岸的鱼。他的金盔掉了,金甲歪了,脸上全是灰和汗。他看着魏大,看着那张刀疤脸,看着那柄滴着血的刀,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怪,不是苦笑,也不是嘲笑,是一种说不清的、象是在等什么的笑。

“我家大将军让我问你。”魏大说,“健驮逻的僧侣,何罪?”

跋索迦咧开嘴,露出一口血牙。那血是从牙龈里渗出来的,不知道是急的还是伤的。

“信佛就是罪。”他说,声音沙哑但很清楚,每个字都象是吐出来的钉子,“佛是你们的爹,不是我们的。”

魏大没有答话。

他收刀入鞘,转身,向身后招了招手。

士卒们让开一条路。

康必谦从人群中走出。

他拄着那根焦黑的法幢杖,一步一步,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象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但他没有停。他的眼睛一直盯着跋索迦,盯着那张沾满血污的脸,盯着那一双还在笑的眼睛。

他走到跋索迦面前,低头,看了他很久。

跋索迦也在看他。

看着看着,跋索迦忽然又笑了。

“老丈……”他说,“你要杀我?”

康必谦没有答话。

他缓缓举起法幢杖,杖头的铜环叮当作响——叮,叮,叮,像远处的钟声。他把杖举过头顶,举得很高很高,高到跋索迦的笑容都僵住了,高到周围的人都屏住了呼吸。

然后——

他把杖拄在了地上。

笃的一声。

“贫僧不杀你。”康必谦说。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象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那平静里有一种东西,比愤怒更可怕,比仇恨更深。那是慈悲。

“贫僧只是让你看看。”

他转身,望向那座浓烟渐散的迦腻色迦王大塔。

塔身西侧被烧得焦黑,从塔基一直烧到第七层,象是被人用墨泼过。塔刹的金轮歪向一边,歪得很厉害,象是随时都会掉下来。但塔的主体犹在,巍然不动。那四百年的石头,那四百年的砖,那四百年的灰浆,还牢牢地粘在一起,撑起这一座山一样的建筑。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了。

阳光照在塔上,照在焦黑的石头上,照在歪斜的金轮上,照在塔前广场上那些忙碌的唐军士卒身上。他们在搬水,在扑火,在救人,在清扫瓦砾。他们的甲胄还沾着血,他们的脸上还带着烟灰,但他们在做这些事。

阳光也照在康必谦身上,照在他花白的胡须上,照在他浑浊的老眼上,照在他那根焦黑的法幢杖上。那杖头的铜环,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四百年了。”康必谦说,“突厥人、吐蕃人、你,都没能毁了它。”

他顿了顿。

“你知道为什么吗?”

跋索迦仰着头,喘息着,没有说话。他的眼睛望着那座塔,望着那些唐军士卒,望着康必谦的脸。他的笑容消失了。

康必谦没有等他回答。

“因为有更多人想留下它。”他说,“比想毁掉它的人,多得多。”

健驮逻城破的第三天,陈子昂率军进入迦腻色迦王大塔。

塔内一片狼借。地上全是灰,全是水,全是散落的经卷。有些经卷被烧得只剩一角,有些被水泡得面目全非,还有些完好无损,整齐地堆在经柜里。僧侣们正将散落的经卷重新整理归架,见到陈子昂,纷纷合十行礼。

没有人表现出恐惧。

也没有人表现出敌意。

他们只是看看陈子昂,看看那些唐军士卒,然后低下头,继续做他们的事。仿佛这些穿铁甲的人,只是来帮忙的香客。

陈子昂站在塔中央,抬头望着穹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