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八日,雪后初晴。
寒风刮在脸上,生疼。
下午一点半,陆沉蹬着家里的老永久自行车,顶着风赶到北太平庄南里五号。
燕京出版社那块挂在灰色砖墙上的木牌子,被风雪洗得露出了木头本色。
他还没到门口,就先愣了一下。
院门外,黑压压停了一片自行车。
永久、飞鸽、凤凰,横七竖八,至少有三四十辆。
车座上还挂着军绿色的帆布包,或是绑着一卷报纸。
这阵仗,比供销社发处理品还热闹。
他把车锁在最外围一棵老槐树上,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
一股子旧纸张和墨汁混合的潮气扑面而来。
徐静宁早就在门口等着了,见他来了,快步迎上,压低声音道:“就等你了,人来齐了。”
她引着陆沉往东厢房的会议室走,边走边飞快的介绍:“今天这会,苏主编的意思是小范围,结果消息不知怎么漏出去了,作协评论组、几家大学中文系的都来了人。”
“燕京电影厂的汪厂长和文学部的梁敬山也到了,就坐在前排。”
陆沉心里有数了。
这哪是座谈会,这是摆下鸿门宴,要当堂会审了。
会议室里已经烟雾缭绕,人声嘈杂。
几十号人挤在一间三十平米的屋子里,坐不下的就靠墙站着。
桌上摆满了印着单位名的搪瓷缸子和暖水瓶,中间一摞厚厚的油印材料,正是《牧马人》的节选和几篇读者来信摘编。
徐静宁把他领到第一排靠边的空位上,紧挨着主编苏予。
苏予五十来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见陆沉坐下,只微不可察的点点头。
陆沉目光扫过全场。
前排坐着几个面孔严肃的中年人,手指间夹着烟,正翻着那本崭新的《十月》第二期。
有人眉头紧锁,有人嘴角挂着一丝说不清的笑意。
他认出了其中一个,正是上次在区文联座谈会上见过一面的《解放军文艺》
编辑雷抒雁。
稍远一点,燕京电影厂的梁敬山正低声跟身边一位戴眼镜、气度沉稳的老者说着什么。
那老者应该就是汪厂长。
他没看手里的杂志,目光一直在人群里打转,最后落在了陆沉身上,停留了足足三秒。
下午两点整,苏予清了清嗓子,用搪瓷缸子底在桌上敲了敲。
“同志们,静一静。”
满屋的嘈杂声一下子停了,几十道目光齐刷刷聚焦过来。
“今天请大家来,是为我们《十月》第二期刊发的这篇中篇小说《牧马人》
开个座谈会。作者陆沉同志也在这里。”
苏予伸手朝陆沉的方向示意了一下。
“规矩还是老规矩,自由发言,畅所欲言。文学嘛,就是要争鸣,在争论里才能出好东西。”
他话说得漂亮,但屋里的气氛却半点没松快。
开场是出版社的老编辑章仲锷先发言,简单介绍了《牧马人》从收稿到拍板发表的过程,着重强调了编辑部内部也是有争议的,但最终认为这篇小说写出了人味儿,值得拿出来讨论。
章仲锷话音刚落,一个坐在第二排,戴着厚底黑框眼镜、头发花白的老评论家就把手里的《十月》往桌上不轻不重的一放。
“苏主编,章老,既然是畅所欲言,那我就先提个不太好听的问题。”
所有人都看向他。
陆沉认出来,这人是作协评论组的老资格,姓孙,笔杆子很硬,他的评论风格就以尖锐出名。
苏予伸手示意:“孙老师,您讲。”
孙评论家推了推眼镜,手指在杂志封面上《牧马人》的标题上点了点。
“我昨晚通宵读完这篇小说。笔力是有的,细节也真实,这一点我不否认。”
他话锋一转,声音突然拔高:“但问题也恰恰出在这里。小说通篇写的是一个被误会的知识分子,在牧场二十年的苦难生活。可我读完,感觉不到切肤之痛,反而品出了一丝————田园牧歌式的温情。”
“温情”两个字一出,会议室里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
“许灵均受过白眼,但他没有强烈的控诉,没有声泪俱下的反思。他的苦难,似乎被一个善良的妻子、一碗热汤、一个孩子就轻易化解了。”
“我们当然要歌颂劳动人民的淳朴善良,但如果把苦难写得这么温暖”,是不是在某种程度上消解了苦难本身的重量和残酷性?”
“会不会让读者,尤其是年轻读者产生一种错觉,以为那段不堪回首的岁月,只要娶个好老婆、生个胖小子就能挺过去?”
孙评论家一席话说完,靠墙站着的一个青年评论者立刻跟上,象是早就排练好的。
“孙老师说得对!我再补充一点,关于秀兰这个人物。”
“作者把她写得太完美了,简直就是降临在苦难里拯救男主人公的贤妻神话”。”
“她不识字,却比谁都懂道理;她出身底层,却没有一丝世俗的算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