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面的小屋。
屋里一张木桌,两把椅子,一个暖水瓶。
墙上贴着借阅制度,第一条:书刊不得私自带出。
汪曾祺把网兜放桌上。
“高邮咸鸭蛋。”他说,“我老家东西。现在供应不宽裕,带不了多的。”
高邮在江苏,咸鸭蛋有名。
蛋黄出油,筷子一戳,油能冒出来。
这个年代,鸡蛋都要算着吃,鸭蛋更不是天天能见的东西。
陆沉看着纸包:“您这是重礼。”
“别说重。”汪曾祺摆手,“说重就不好吃了。”
陆沉去倒水。
汪曾祺坐下,先问:“《吃》里老秦,为什么念到红烧肉,又退回去炒花生米?”
这个问题,龚雪问过。
陆沉笑了。
“红烧肉太好。他舍不得一下想完。”
汪曾祺点头。
“对。饿到那份上,人不敢想大的。想大了,胃受不了,心也受不了。花生米小,一粒一粒,能拖时候。”
他打开豆腐干纸包。
“你写这个,是懂吃的。”
陆沉说:“其实是懂饿。”
汪曾祺看他一眼。
“饿过,才知道吃不是口腹之欲。吃是活着。”
这句话说得轻。
陆沉没接。
汪曾祺掰了一块豆腐干,放嘴里慢慢嚼。
“你这篇《信》,我看了。”
“您觉得怎么样?”
“不如《吃》好入口。”
陆沉笑了:“这评价像说菜。”
“文章本来就是菜。”汪曾祺说,
“《吃》是热锅小炒,火候准。《路口》是炖菜,收汁收得好。《信》呢,是一桌席面,凉菜热菜都有,有人一上来找主菜,找不着,就说你没做饭。”
陆沉听明白了。
《信》不是不好,是不顺当。
读者要适应。
汪曾祺又说:“但《信》有一样好。”
“哪样?”
“你没把等信的人写成标本。”
他用手指点了点桌面。
“他们都在等一句话——你这个人,还算数。”
陆沉端水的手停了一下。
汪曾祺接过搪瓷缸:“所以我来找你。”
“找我谈这个?”
“不。”汪曾祺摇头,“谈吃。”
陆沉:“……”
大师的转弯比公共汽车还硬。
汪曾祺把咸鸭蛋推过来。
“你以后别光写苦。苦写多了,人会麻。你得写一个人苦完以后,怎么吃一碗面,怎么买二两猪头肉,怎么给孩子剥一个咸鸭蛋。”
陆沉拿起鸭蛋。
“写烟火气?”
“别叫烟火气。”汪曾祺说,“这词一叫,就虚了。你就写吃饭。”
他顿了顿。
“比如一个人平反回来,别人都问他恨不恨。他不说。他先问家里还有没有酱油。这就比喊三页有劲。”
陆沉点头。
“您这是给我上课。”
“不是上课。聊天。”汪曾祺笑,“上课要备讲义,聊天只要有豆腐干。”
门外忽然有人敲门。
方竹探进半个脑袋。
“陆老师,校报想做一期《信》的讨论专栏……”
他话没说完,看见汪曾祺,卡住了。
陆沉说:“进来。”
方竹抱着本子进屋,眼睛往桌上的咸鸭蛋看。
汪曾祺问:“学生?”
“校报记者。”陆沉说,“很能折腾。”
方竹立刻站直:“汪先生好。”
汪曾祺笑道:“记者好。记者比作家忙。”
方竹看了一眼豆腐干,又看陆沉。
陆沉懂了。
“你想问什么?”
方竹咳了一声:“汪先生,您怎么看《信》引起的争议?”
汪曾祺把剩下半块豆腐干放下。
“争议好。没争议,说明大家没看进去。”
方竹飞快记。
“那您认为《信》最大的价值是什么?”
汪曾祺想了想。
“它让邮筒有了人味。”
方竹笔尖一顿。
这句能当标题。
陆沉在旁边补了一句:“别乱拔高。”
方竹点头:“明白。”
他低头在本子上写:标题暂定——《邮筒有了人味》。
陆沉看见了。
明白个屁。
汪曾祺倒是笑了。
“年轻人就该这样。先写,挨骂再改。”
方竹顿时像拿到免死金牌。
晚上,陆沉回到东直门。
周桂兰正在切白菜,见他进门就问:“今天吃了吗?”
“吃了豆腐干。”
“谁给的?”
“汪曾祺。”
周桂兰刀停住:“谁?”
陆德铭从屋里出来:“写《受戒》的那个?”
陆沉点头。
陆舒从桌边抬头:“他来找你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