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文系主任,教授,1957年北大中文系毕业,在燕师大教了二十年现代文学。
浩劫中被下放到青海,去年才平反回来。
他在院门外站了一下。门没关,院子里石榴树正挂果,树下一张方桌,四条凳子,桌上摆着花生米和一壶茶。
陆沉从屋里出来。
白衬衫洗干净了,但领口磨出了毛边。
“吕教授,请进。”
吕正民跨进院门,目光在陆沉脸上停了两秒。
“比我想的年轻。”
“比我想的准时。”
吕正民愣了一下,笑出声来。他把水果放在桌上,坐下来,没客套,直接从衬衫口袋里掏出一份油印材料。
“这是系里拟的引进方案,你先看看。”
陆沉接过来翻了翻。
助教岗位,行政二十三级,月薪四十五块五,分配筒子楼单间一间,户口随迁。
教程方向一栏写着“小说创作实践”,课时量每周六节。
“条件不算好。”吕正民端起茶缸喝了一口,“筒子楼是旧的,厕所在走廊尽头,做饭得用煤炉。”
“比土坯房强。”
吕正民又笑了。他放下茶缸,身子往前倾了倾。
“陆沉,我跟你说实话。系里对你有两种声音。一种认为你没上过大学,没有学历,进高校任教名不正言不顺。另一种认为文学创作不看文凭看作品,你已经在《河北文艺》发了头条,《人民文学》八月号马上见刊,够了。”
“第一种声音是谁?”
“教研室副主任孙克勤。北大六四届,搞文艺理论的,很讲规矩。”
陆沉记下了这个名字。
“第二种声音呢?”
“我。”吕正民看着他,“但我需要一个说服所有人的东西。”
“八月号还不够?”
“八月号够让你进门。”吕正民把茶缸搁在桌上,“但要让孙克勤闭嘴,需要一篇能在系里公开讨论的作品。你手里有没有新的?”
陆沉从帆布包里抽出一个牛皮纸袋,放在桌上。
纸袋上写着两个字——《信》。
“一万两千字,短篇。”陆沉的手指按在纸袋上没松开,“这篇我打算投《人民文学》九月号或十月号。在刊发之前,可以给您看,但不能带走。”
吕正民看着那个牛皮纸袋。
一万两千字。距八月号上市不到两周,手里已经压着下一篇。
这个产出速度和自信,让他在燕师大教了二十年书见过的所有学生加在一起都显得苍白。
“我现在看?”
“您现在看。”
陆沉给他续了茶,起身进屋。
院子里安静下来。
石榴树的影子慢慢从桌面移到吕正民脚边。
花生米没人动,茶凉了又续了两回。
四十分钟后,屋里传来脚步声。
不是陆沉。是陆德铭。
陆德铭端着一盘刚炒的西红柿鸡蛋出来,往桌上一搁,看了吕正民一眼。
吕正民把最后一页翻回去,又看了一遍第一段。
“邮筒是绿色的。全中国的邮筒都是绿色的。但这一个掉了漆,露出锈红的铁皮。”
他把这两句在心里又读了一遍。
吕正民把稿纸放回牛皮纸袋里,站起身,冲着屋里喊了一声。
“陆沉。”
陆沉从门后走出来,靠在门框上。
吕正民深吸一口气。
“手续我来办。八月号上市那天,系里下正式调函。”
他伸出手。
陆沉走下台阶,和他握了握。
吕正民走出院门时,脚步比来时快了不少。
走到胡同口,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种着石榴树的小院子。
院门口,陆德铭正把那网兜苹果往屋里拎。
吕正民摇了摇头。
他想起龚家鼎说的那句话——“八月号等着看。”
不用等了。
他已经看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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