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颂丰收》(1 / 2)

日子就这样过去了好几天。

清晨的光从窗户破洞里钻进来,一根一根的,粉笔灰在光柱里头打旋。

陆沉站在讲台上,手里捏着昨天才从郑全福那儿磨来的新粉笔,一笔一划在黑板上拆《孔乙己》。

“第一段,鲁迅写了什么?写酒店的格局。曲尺形的大柜台&039;——注意,他没写酒好不好喝,没写老板长什么样。他写柜台的型状。”

陆沉在黑板上画了个“l”形。

“为什么?因为这个柜台把人隔成了两拨。站着喝的,短衣帮,穷人。坐着喝的,长衫客,阔人。孔乙己呢?他穿长衫,但站着喝。”

他在“l”形旁边写了四个字——“不上不下”。

“高考出题,问你孔乙己这个人物的悲剧性体现在哪里,你就从这个柜台开始答。他站的位置,就是他一辈子的位置。”

前排,李招娣的铅笔几乎没停过。

她用的是上次剩的那个本子,最后几页纸写满了,翻过来在背面接着写,字挤得象蚂蚁排队。

陆沉眼角扫到后排。

赵铁柱还是老样子,骼膊抱胸,靠着墙,脸上一副“我不在乎”的表情。

但他旁边的同桌王建国,下课后悄悄跟陆沉说了句话。

“陆老师,铁柱哥在记笔记。”

“记了?用什么记的?”

“半截烧焦的树枝,在草纸上划拉。怕别人看见,搁在桌肚里。”

陆沉没说什么,点了点头。

这就对了。

刺头不是不想学,是拉不下脸。

他要是当众掏本子认真记,那等于承认之前叫板是错的。

用烧焦的树枝在草纸上偷偷划,这就是台阶没找到,但腿已经在往下迈了。

不急,让他自己迈。

上午第二节课下课。

陆沉刚走到院子里,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从校门外头冲进来,满头汗,衣领上全是土。

“陆——陆知青!”

陆沉认出来了。前进大队的文书,李德贵。

平时管大队的帐目和文档,五十年代上过扫盲班,算是大队里识字最多的人。

但也仅限于“识字“。写个通知、记个帐目还行,再复杂的东西就抓瞎了。

李德贵跑到他跟前,弯着腰喘了半天,从腋下抽出一张皱巴巴的纸。

“陆知青,麻烦你帮我看看这个。”

陆沉接过来翻了翻。抬头是“关于七一文艺汇演的安排“,下面写着各村要出节目,公社要评比,最末一行是“各村需准备朗诵诗歌一首“。

他看了半页就明白怎么回事了。

1978年,县文化馆要在七一前后搞文艺汇演,各公社得出节目。太行公社把任务分到各生产大队,前进大队分到一个诗歌朗诵。

这几年文艺政策慢慢松动了,不再是样板戏一统天下。各公社都在想办法出成绩,文化馆组织的活动算是少有的能露脸的机会。

但问题是,这年头村里没人会写诗。

大队干部合计了一圈,最后把主意打到了陆沉头上。

“公社说每个大队必须出,诗歌朗诵,得是原创。“李德贵搓了搓手,急得嘴角都起泡了,

“大队让我来找你。陆老师,您给写一首。写好了,公社那边有面子,大队也有面子。“

陆沉把那张纸折好递回去。

“写成什么样才算好,您心里有数吗?“

李德贵摇头。

“我要是心里有数就不来找您了。“他哭丧着脸,

“去年、前年搞汇演,咱们大队都是倒数。文化馆的人来了,看完节目直皱眉头。支书说了,今年要是再垫底,年终分红扣我十工分。“

十工分。相当于白干三四天。

陆沉看了李德贵一眼。这人确实急成那样了。

“行,稿子留下,明天来拿。“

李德贵千恩万谢地走了。走到校门口,又折返回来。

“陆老师,那个……大队说要是写得好,批您十斤白面。“

十斤白面。

陆沉算了一下。白面一斤一毛八分钱,十斤就是一块八。

一块八不多,但白面是硬通货。

这年头易县的老百姓一年到头吃不上几回白面,过年蒸馒头都得掺玉米面。

十斤白面,够他吃一个月。

当然,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县文化馆组织的活动。

写好了,在文化馆的人面前露个脸,后面投稿、办事都方便。

这叫“借船出海“。

午休的时候,学生都散了。

陆沉坐在办公室那张瘸了一条腿的桌子前,铺开稿纸。

这种政治任务式的诗歌,写得好不好另说,关键是要“正“。

不能太个人化,不能太丧气,得符合主旋律。

但也不能全是空话。得有一两个具体的细节,让人觉得“这确实是种地的日子“。

他想了想,落笔。

后世这种题材的写法他清楚:大气磅礴、充满希望、展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