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气缭绕的海面,轮船马达声由远及近,华兴号归港了。
这艘载重两千吨的货轮沿海而下,将陆青茵从汕尾老家捎到了佐敦道码头。
码头左边刷着红漆顶的双层巴士排列得整齐有序,右边卸货的劳工佝偻着身子鱼贯踏进趸船,不远处道路两旁摆着一些热闹的小摊,角落里几个人力车夫蹲着待客,行人来来往往,游客络绎不绝,这便是1963年的港城。
陆青茵第一次踏上港城的土地。
面前的一切与老家截然不同,都很新鲜,她一双澄亮的眸子不动声色打量四周。
周围人也在打量她。
一身泛白的碎花褂子,两条漆黑的老土麻花辫,手里还拎着一只黄挎包,包上绣着“为人民服务”语录。
地地道道的大陆妹。
这两年偷渡来港的内地人格外多,尤其是去年,10万大军浩浩荡荡涌向边境,水路泅渡或者陆路翻越铁丝网,想尽一切办法留港。
都是前两年自然灾害后活不下去的普通民众。
这世道,普通民众在哪儿都揾食艰难,留下来的内地人多半住在九龙寮屋,年轻小伙子靠出卖体力赚辛苦钱,年轻姑娘没体力出卖,只能出卖身体。
粤菜里有道菜叫做北菇鸡,北姑就成了对那些从事不正当行业的从北边大陆过来的年轻女性的蔑称。
眼前这个站在码头的年轻姑娘模样生得标致,倒是有几分资本。
不过有资本也不一定是好事,这样单枪匹马孤身来港的小姑娘,和剥干洗净放进狼群的绵羊有什么区别?
鱼龙混杂的码头,暗地里无数双阴毒的眼睛,早就锁定了这个新鲜目标。
“小姐,你是一个人来港城吗?”
一位其貌不扬的中年男人恭敬地走到陆青茵面前,语气殷勤而礼貌地搭讪,陆青茵上下打量对方,狐疑着“嗯”了一声。
“你来港城做什么?”
“嫁人。”
“哦?”对于这个回答,中年男人有几分意外,刨根问底:“是提前订好的婚事?”
“对,早就定了,父母安排的。”
“那你现在是等夫家过来接人?”
中年男人笑呵呵地指了指不远处一辆人力车,“本来是想揽点生意,没想到你已经有人接送,唉,现在拉车生意不好做,快被淘汰咯,我父亲也是个拉车的,他年轻那会儿还没有巴士,大家出行都……”
话到一半,中年男人突然上前一步,趁其不备夺过陆青茵手中的黄挎包,拔腿就跑。
身后传来女人厉声的呼唤,他充耳不闻,七拐八绕躲进偏僻处,开始查探赃物。
呵,真笨。
这群大陆人除了偷渡过来挤占本地人生存空间之外,真是一无是处。和她聊天只是为了打消她的防备而已,这么轻而易举上了当,只能怪她自己倒霉。
充满怨念的男人一边腹诽,一边迫不及待撕开黄挎包。
里面装着两套破旧的换洗衣服,送去做慈善都嫌磕碜。一条泛黄的丝巾,上面足足打了七个补丁。角落里还躺着半块没吃完的面饼,一闻,都馊了。
啧啧,这么寒酸,大概是没什么值钱的东西。
男人不死心,把包清空后,又里里外外仔仔细细找了好几遍,最后泄气地将空包狠狠往地上一摔。
得,白忙活一趟。
跟个难民似的,搜刮不出半点油水,白费了他诸多口舌,男人晦气地朝地上吐了一口唾沫,抬脚就走,转身之际往腰间一摸,顿时大惊失色。
糟糕,口袋里的钱包什么时候丢了?
——
“老板,来碗云吞面!”
陆青茵找了一家面摊坐下,将钱包搁在小板凳上数钱。
一张、两张、三张……三张50元的纸币躺在皮夹里层,另有几块小面值的硬币。
苦力劳动者一个月累死累活只能拿几十块钱,普通职员的月薪也只有一百多,一个扒手兜里随随便便揣了别人整月的薪资,果然啊,旁门左道来钱就是快。
这些也不知道是从哪些倒霉蛋身上搜刮来的。
陆青茵拿出五毛硬币付了面钱。
她身上一分钱都没有,上船前母亲只做了四个面饼塞给她路上充饥,说是等到了港城,她的夫家会来接应。
是的,她来港城的确是嫁人,她也的确在等夫家过来接人。
她的夫家是徐家,她搭载的华兴号货轮就是徐家的资产。
徐家在港城也算是大名鼎鼎,早些年靠航运起家,后来又开设一间私人银行。
港城的大银行都被英资掌控,英资银行不愁客户,放款很严格,且对华人持有偏见,只维系资产雄厚的大华商,那些小商人想借钱简直难如登天,这就给了华人小银行天赐的机遇。
银行是个吞金兽,源源不断从储户手中吸纳积蓄,又以高利息贷给急需周转资金的商人,一进一出,财源滚滚,外界传言,徐家这些年赚得盆满钵满。
发迹十来年,照道理徐家早该沉淀为新贵,二战后港城崛起的华人富豪多半和徐家踩着相同的飞升路径,那些人已然成为各行各业的头领人物,而徐家因为徐景年奢侈无度的挥霍作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