称您一句员外,为着的不是别的,而是您家这粮仓。”
阴云不知何时笼罩了孙家上空,灵堂外霎时掀起一股狂风,白幡凌乱飞舞,裹挟着纸钱灰烬,在灵堂门口卷起一个巨大的旋涡。
孙员外的脸色唰地一下变白了。
“邻州洪水,陛下命邕州救济,可打开官府的粮库却发现,里面粒米未存。”谢松筠从袖中掏出一卷卷宗,甩到他面前,“按理说,晚辈早该来‘拜访’您的。”
谁都知道前任知州因何罢免,谢松筠接任后自然免不了彻查,由他点出孙家私库仓丰廪足,接下来的话就不必明说了。
青鹊呆立一旁,已是听得目瞪口呆。
她本以为今日谢松筠匆匆赶来,只是因着孙家身份尊贵。被他堵嘴的时候,还悄悄在心底骂了两句“狗官”。
哪知道孙家竟然还牵涉了前任州府留下的烂摊子呢?
她悄悄捂了捂心口,好险,差点又给他惹麻烦了。
“还愣着干什么呢?”
青鹊还在后怕,冷不丁被人打断思绪,循声望去,谢松筠正蹲在包袱旁边,对她蹙眉凝视。
“啊?大人,你叫我么?”
也不知她发愣了多久,谢松筠已经显出几分不耐烦。她急忙从衙役间挤过去,肩并肩蹲在谢松筠身旁,弯起眼睛冲他笑了笑。
刚刚还在发呆,这又是在笑什么,好傻。
谢松筠看不惯她这幅样子,扭头去翻那个包袱。
“咦?”
身边的人发出一声响亮的疑问,他的眼角跟着跳了起来。
经过刚才抓小厮之事,铁砚对小道士的本事已是深信不疑,他热情地凑上来问道:“青鹊,你发现什么了?”
青鹊将那双男子的鞋翻来覆去好几遍,奇怪道:“他怎么没去过青楼?”
谢松筠听不下去了。
他提溜着青鹊的衣领,不断逼近她的黑眸,“刚才你不是还信誓旦旦地说他死在青楼?”
谢松筠眉头压得极低,眸中闪烁着冷冽寒光,青鹊毫不怀疑,要是自己解释不清,很快就要去跟孙员外作伴了。
她赶紧把手里那双孙泽生前穿过的鞋,献宝似的捧到谢松筠面前。
只是一时心急,忘了两人是面对面,谢松筠还在不断向她压迫,布鞋就这么直直地怼到了她的头顶——
他的嘴边。
后颈那股向上提溜的力顿时不见了,青鹊失了重心,踉跄着往后退了好几步。
刚稳住,她就赶紧去瞧谢松筠。
他还死死地攥着那双鞋,力气大到手指泛白,与手指的白极不相配的,是铁青的面色。
……
堂上的空气凝固了,所有衙役目睹刚才那一幕,大气都不敢出。
她收到了无数道同情的目光。
每一道都在说:你死定了。
青鹊视死如归地阖上了眼睛。
“……过来。”
谢松筠的声音依旧充满磁性,语调平淡得好像在说晚饭吃什么。
这是暴风雨前最后的平静吗?
“鞋底的青苔,你能闻出是什么品种吗?”
青鹊猛地一激灵,瞅着熟悉的周遭,一时有些恍惚。她茫然地掐了一下自己的脸颊,痛得喊出了声。
谢松筠的眼角隐隐抽动,他用尽最后的耐心,问道:“你到底在干嘛?”
大人居然没有把我吊在房梁上拷打?还主动让我帮忙查案?
她顿时觉得谢松筠整个人都光辉起来,只有用最高的赞美才能表达她的感动。
“大人,你可真通人性!”
……
……
听着周遭衙役的偷笑,谢松筠另一只眼角也开始抽动。
“你信不信我让你感受一下兽性?”
“大人,你没有那种东西。”青鹊踮起脚,笃定地拍拍他的肩膀,“狗才有。”
谢松筠气得脑袋里嗡嗡地响。
真想跟这小道士吵出个胜负啊……
不行,太幼稚了!
他毫不掩饰地白了她一眼,决定继续贯彻自己的孔孟之道:忍了!
“说正事。”
“我想起来了!”
青鹊指指沾满了泥巴草叶的鞋底,眼神不可避免地瞟到了谢松筠衣领的污渍,她赶紧把目光移开,乖巧地答道:“大人,兰幽的鞋子上也有这种草的气味。”
谢松筠捏着下巴,陷入了沉思。
就在青鹊以为他快要变成一尊雕像时,他忽然蹲下身,捡了个小石块,往孙家后山的入口处扔去,“青鹊,去,捡回来。”
“?”
“所有人,跟我进山。”
目送谢松筠明显轻快甚至是愉悦的背影远去,铁砚凑到一旁,小声嘀咕:“大人怎么这么幼稚?”
见她一脸茫然,铁砚捂着嘴巴说道:“你不是说大人通人性嘛,他这是在跟你斗气,说你是狗呢。”
可我真的就是狗啊。
不对,这也要斗气吗?
“好幼稚啊!”她和铁砚同时发出了感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