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晕(2 / 3)

喷的米饭都失去了诱惑。

青鹊把筷子撂下,发出了今晚第十二声叹息。

韩志嘴里还塞了一大口饭,含糊不清地安慰道:“没事,大夫不是说了吗,大人不是被气晕的,只是近来辛劳过度,饮食不规律,这才晕倒的。卧床静养几天,平时按时按量吃饭,自然就会好转。”

话是这么说,可他怎么就偏偏在我面前晕了呢?

青鹊又是一声叹息,抹着眼角说道:“韩兄,只怕我就要离开这里了,咱们有缘江湖再见吧。”

“……出事了,出事了!”

正说着,李逢嚷嚷着跑了进来,脚还没站定就拉着韩志往外跑。

“出什么事了?”韩志和青鹊一头雾水。

“有人来击鼓鸣冤,说城郊孙员外的独子暴毙,孙员外认定是被家里一个婢女毒害,现在就要把她活埋了!”

“什么?!”

“孙员外是谁!”

李逢这会儿正急得团团转,左右看了他俩好几遍,不知该先回答谁的问题才好。青鹊索性推了他俩一把,三人一齐往外走。

谢松筠还昏睡着,此时官府无人掌事,府衙门口乱作一团。

衙役手中的火把将天照得如同白昼,青鹊眯起眼睛,从缝隙里瞧见鸣冤鼓下正跪着个瘦弱女子。

当晚值守的衙役中,要属李逢资历最老,所有人都无所适从地望向他。

女子撑着身体,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满脸泪痕反射着炎炎火光,声音嘶哑:“官爷,我也是孙家的侍女,我敢发誓,兰幽绝不会毒害公子的,求你们救救她吧!”

李逢眉头紧皱,思量着:那孙员外乃是驸马的嫡亲兄长,身上还袭着爵位,按理由大人查问才更为妥当。

原也是穷苦人家出身,李逢心生不忍,若人真的被活埋了,便是等大人醒来也晚了。他环视一圈,命令道:“刑察司的,立刻随我动身,其余人等各回其职,不得玩忽职守。”

“是——”

“是!”

青鹊悄悄活动活动筋骨,混在队伍里领上一匹快马,向孙员外家赶去。

.

谢松筠靠着软垫,和药碗上自己的倒影眼观鼻鼻观心。

已经有月余不曾睡得这么沉了。

素日里公务缠身,他担心自己初到任上有所疏忽,于是更加事必躬亲。刑察司断完的案子,无论大小,都要亲自再审一遍卷宗才放心,熬到天色破晓才匆忙眯上片刻也是常有的事。

这一觉让他彻底回复了精神,醒来时,方才的梦境还历历在目。

梦里他十五六岁,窝在一只小舟上。水流湍急,小舟如落叶般在狂风中飞舞。身边的兄长一言不发,神色凝重得像块铁板。

谢松筠怀中好像抱着什么,软软一团,毛茸茸的,温热乖巧,却不住地在他臂弯里发抖。

他把这团小东西又抱紧了些。

“咔嚓——”粗粝惊雷铺天盖地袭来,宛如天上生出巨口,向地面愤怒咆哮。紧接着,雨又大了,不消片刻就将他全身淋湿,他也开始发抖,可还是不忘把怀里热热的小东西往衣襟里裹。

“扔掉它!”

谢松筠瞬间像是走丢的孩童,慌慌张张地朝四周张望。

兄长没有张口,那是谁在说话?

“扔掉它!”那个声音没了耐心,开始冲他嘶吼。

“我不!”谢松筠固执地把那个软软的身体圈住,企图用湿哒哒的袖子挡住外界一切声音。

“扔掉它,扔掉它,扔掉它……”

耳畔骤然响起无数个声音:苍老的、尖锐的、稚嫩的、暴躁的,每一个都在说同样的内容——扔掉它!

“人都活不了,你居然还想带着狗?!”

不知是谁发出一声尖利的酸笑,顺着天灵盖刺穿了全身,好像一把剪刀将他好不容易缝合的身躯又拆为两半。

倏然,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开始撕扯他的手臂。

分明看不到人影,可手臂上赫然出现无数道血痕,尚未成熟的骨骼快要被掰成碎片!

痛,连雨水的冰冷都感受不到,只是痛。

谢松筠再没有力气围住双臂了,眼睁睁看着自己松开手。

那团毛茸茸的小东西像水一样从怀里滑了出去,连个声响都没有,转眼间就消失在湍急的水流中。

他急切地想要体会失去它之后的如释重负,然而他们的船根本没有上浮哪怕一寸,洪水还是汹汹涌进了船舱,方才的声音变成尖叫哭嚎,四散奔逃。

谢松筠却粘在了座位上,任凭洪水淹至胸膛。

直到船身吱呀呀地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他终于回过神来——

小狗!

他疯了似地扑到船尾,目光在污黄水面上急切搜寻。很快,不远处的旋涡中忽地浮起一个洁白的东西,在灰暗日光下尤其突兀。

他欣喜若狂,伸出手去——

一寸,一寸,再近一寸!

终于,指尖触到了边缘。

但那根本不是他的小狗,而是一顶崭新的混元帽。

……

那场洪水过后,谢松筠专门回到岸边,沿着水流的方向搜了个遍,这些年来也一直在派人寻找他丢失的小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