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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声音平淡得没有一丝波动:“你用来买吃食收买铁砚的钱。”
“我没买吃食呀大人,那是我自己做的。”
谢松筠这才有心思挑起薄薄的眼皮,习惯性地向下俯视,将青鹊从头到脚打量了一圈,冷笑出声。
“你这幅瘦胳膊瘦腿,恐怕连勺都颠不起来吧。难不成,你学的既不是法术也不是骗术,而是厨艺么?”
青鹊嘴巴撅得老高,满脸都写着不服气,“大人,这就是您以貌取人了!若是连吃食都弄不好,独我自己,如何活下来?”
小道士讲起道理来总是满脸诚恳,素来灵巧的眉头如临大敌似的紧绷着,全身也藏着一股劲儿,跟前些日子在普恩寺时一模一样。
谢松筠都怀疑,若是还说不信,小道士就要把他的头按进锅里吃两口。
他喉咙一滞:“……你真的会做饭?”
青鹊也真的生气了,她皱着鼻尖,脸庞毅然转向窗外,不过眼神还是一下一下瞟着他的方向,道:“大人若不信,尽可去后厨,想必我给铁兄准备的吃食还有剩,去晚了,恐怕就要被刑察司抢光了。”
“那你师从何门何派,又擅长何等菜品?”
“无门无派,都是我自创的!”
谢松筠这些时日来也审了不少案子,各式各样的犯人证人见过不下百人,可偏偏在这小道士身上,那些辨别真伪的法子全都失效了。
分明每一句话内容都假到离谱,可气势却让人无可动摇。
既然无所师从,那岂不是自创一流派?青鹊终于回过味儿来,顿时觉得自己厉害极了,一激动,话也跟豆子似的止不住地往外倒。
“大人,铁兄吃的那道‘天仙配’,您真该趁热尝尝!”
其实名字都是刑察司和后厨的哥哥姐姐们起的,她自己哪儿想过这些呢,好吃就行。
青鹊张望一圈,快步走到距离桌案约莫两步远的地方,拿书桌当成灶台,又捡起被她丢到一边的毛笔当做锅铲,大剌剌地比划起来。
“那得用吃剩后在肉汤里浸泡了一夜的老母鸡鸡爪,配上熬高汤后丢掉的鸭蹼。鸡爪味咸肉少,不能大快朵颐,而鸭蹼熬制过后味同嚼蜡,却比鸡爪上的薄肉脆筋多了不少。”
“再配上焯猪肉倒掉的第一锅水,以其油脂浸泡入骨,经大火收汁,出锅前找找有什么没用完的香料放进去。”
“唔——”
“一口下去,汁水四溢,回味无穷,堪称世间绝配!”
“……”
“还有大人,那道‘完璧归赵’,最适合这个时节吃!”
青鹊在书桌上飞快地扫了一圈,瞧着那镇纸大小还算合适,一把薅过来,“这是黄瓜,大人您肯定吃过,不过用糖和醋腌过的黄瓜,您没尝过吧?”
沉甸甸的墨石有些重量,好险没滑落。
她举到谢松筠面前晃了晃,认真地盯着那镇纸,“品相太好的粗黄瓜可不行,就得找菜摊子上挑剩下的,细瘦的才好润味。”
“……”
“还有还有!”
始终一动不动的谢松筠骤然拍案而起,吓得她差点又没握住镇纸。
“够了。”
谢松筠的声音比方才还沉了几分,双手撑在桌上,头和脖颈深深地低垂下去,连带着声音像是要沉到地底。
他倒是真想把自己原地埋起来!
心口好像被人攥住了,一窝一窝地疼。
他不停地在心底骂自己:疏玉啊疏玉,你都做了些什么?
你听听,旁人不要的东西这小道士都视为珍宝,想必是靠捡剩饭为生,偏偏还能苦中作乐,研究出这么多花样。
而你呢?
说要宽宥人家,结果出了点小乱子就没耐心了,还疑神疑鬼说他偷盗!这样的谢松筠,如何能做得好一方父母官呢?
他自顾自地懊悔,闷不做声,像入了定似的。
青鹊摸摸头上的混元帽,心里打鼓:难道刚才又说错什么话,惹他生气了?
唉算了,这位大人好像还挺容易生气的,毕竟有求于他,先退一步也没什么大不了。
她悄然把镇纸送回桌案上,伸出一根手指,抵着谢松筠的肩膀推了推,瓮声瓮气地说:“大人我错了,我以后再也不乱进厨房了,您别生气了。”
瞧瞧,人家反而还来给你一个知州大人台阶下!
谢松筠更加无地自容了。
“大人?”
一对葡萄珠似的圆眼睛猝不及防地闯入视野,谢松筠脑海里“嗡”地闪过了一个转瞬即逝的画面——
好像曾经也有这么一双圆滚滚的黝黑眼睛,只盛着他。
到底是在哪儿呢……
奇怪的念头转瞬即逝,一道温热吐息如小舌般扫过脖颈,谢松筠双肩猛地一抖!
直到背抵在书架上,他的喉咙才紧巴巴地挤出一句:“做什么?”
“嘿嘿,大人,您不生气了就好。”隔着书桌,小道士把身子缩了回去,圆圆的眼睛笑成两汪月牙池。
“谁说我生气了……”
谢松筠别扭地张了张嘴,那声“对不住”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算了,往后对这小道士好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