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默不作声的肃王终于开了口,说出的话却更为直接:“陛下,如今陇西驻军的指挥使是裴侯爷当年的副将;大营十二位参将里,有五位曾经在裴家帐下听令,不仅如此京城巡防营三营统领,有两营是裴家旧部带出来的兵。”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此事若不能妥当处置,恐怕会让军中生出裂痕。”
端王更是言简意赅,只说了八个字:“军心不稳,国将不国。”
皇帝靠在龙椅上,望着殿顶的蟠龙藻井,沉默了很久。
最终,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眼时,眼中全是坚定之色,“拟旨。”
掌印太监浑身一个激灵,手忙脚乱地摊开黄绫。
“国子监监生孙烨、周克俭、方敏中、郑怀安,辱骂忠烈之后,言行狂悖,罪不容恕。即日除去国子监名额,永不复录,并各杖二十,罚禁足家中一年,令其父携子亲赴裴家老宅,于裴氏列祖牌位前磕头赔罪。”
他顿了顿,继续道:“工部郎中孙茂才,教子无方,纵子行凶,官降一品,罚俸三年。国子监祭酒监管不力,罚俸半年,闭门思过十日。京兆尹沉敬堂,遇事推诿,优柔寡断,罚俸三月。”
“命太常寺拟祭文,遣礼部侍郎亲赴裴家祠堂,代朕致祭。”
福王几人缓缓跪了下去,“陛下圣明。”
圣旨传到京兆尹府门前时,楚锦瑶已经带着两个孩子跪了整整一天一夜。
如今的温度不算冷,但跪了这么久,寒气还是会慢慢渗透膝盖,顺着骨头缝往四肢百骸里钻。
裴昭年纪最小,早已嘴唇发白,身子微微摇晃,却咬着牙一声不吭。
见此,裴晏默不作声地把自己的外衫脱下来垫在妹妹膝下,自己则穿着一件单薄的中衣脊背挺直。
楚锦瑶依旧跪在最前面,此刻她的面容苍白如纸,却自始至终没有挪动过一寸。
当传旨太监捧着黄绫圣旨一路小跑而来时,守在她身后的数百百姓纷纷跪倒,高呼万岁之声响彻整条东大街。
楚锦瑶听完圣旨全文,跪伏在地,额头轻轻触地,然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裴晏红着眼框扶住她的骼膊,嘴唇哆嗦着唤了一声“大嫂”,便再也说不出第二句话。
楚锦瑶抬手摸了摸他的脸,掌心冰凉,“走,回家。”
人群中,不知是谁带头喊了一句“陛下圣明”,跟着便是一浪高过一浪的欢呼。
有人抹泪,有人奔走相告,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出东大街,飞过半个京城。
赔罪那日天朗气清,裴家老宅祠堂的门大开,香烛燃了一整天。
孙茂才领着自己的独子孙烨跪在祠堂门外时,整张脸都是灰的。
他昨夜里一夜没合眼,今天出门前在书房里独自坐了半个时辰,最后是一句话都没说,面无表情地带着儿子上了轿。
官降一品,他从正四品工部郎中降为了正五品员外郎。这还不算最要命的。
最要命的是,这一张圣旨,彻底断了他的儿子的功名缘分。
孙家五代单传,这根独苗,被他自己宠成了废人。
孙茂才跪下去时两腿沉重得象灌了铅,如今他双颊高高肿起,那是圣旨下达的当天夜里孙茂才亲自打的。
他跪在父亲身后,再也没有了那日在京兆尹府门前的嚣张气焰,一张脸白得跟死人一般。
他的后背被二十杖打得皮开肉绽,跪下去时浑身都在发抖。
“裴家各位先人在上,”孙茂才嗓音干涩,闭了闭眼,将那句无论如何说不出口的话硬生生从喉咙里挤了出来,“在下教子无方,纵子辱及忠烈。今日携犬子登门赔罪,望各位先人宽恕。”
楚锦瑶站在一旁,看着跪在蒲团上的这对父子,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磕完头,孙茂才站起身,低头对楚锦瑶羞愧说道:“裴夫人,是孙某教子无方,从今以后……”
“孙大人不必说了。”楚锦瑶打断了他,语气平静得近乎漠然,“你们要道歉的对象是裴家先祖,是裴晏兄妹俩,不是我。至于裴家人原不原谅你们,也不是我说了算的。”
她低头看了一眼身边的裴晏和裴昭,轻轻拍了拍他们的肩膀。
裴晏抬起头,看着还跪在牌位面前的孙烨,沉默了很久,然后走到供桌前,取了三炷香,点燃,插进香炉。
香烟袅袅升起,在那些描金的牌位上缭绕不去。
他跪在蒲团上,面向列祖列宗的牌位,磕了四个头,然后抬起头来,郑重说道:“爷爷,大伯,三伯,爹,孙家的人来给你们磕头了。”
“你们收着吧。”
裴昭走到兄长身边,跪在旁边的蒲团上,也磕了四个头。
“爹爹,今日家里来了许多人。”她的声音很轻,象是在跟牌位上的人唠家常,“大嫂说,这些都是给你们赔罪的。你们在天上看着,别再生气了。”
楚锦瑶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这两个孩子,无声地在心底说了一句:总算是给你们讨回了一个说法,不算太晚吧。
不久后,孙家父子灰溜溜地出了裴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