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事事关重大,本官须得详加调查,今日暂且如此,”他一甩袖子,拔高声调,“来人,先将几名涉事学子带下去,改日再行审断!”
这话说得含混,既没说有罪,也没说没罪,明眼人一听便知是拖延之计。
衙役们应声便要上前带人。
孙烨被衙役推搡了两下,脸上闪过一丝慌张,但随即又恢复了那副不可一世的模样,边走还边回头冲裴晏的方向啐了一口,声音不高,却刚好被周围几个人听得清清楚楚:“不过是个死爹死娘的野种,也配在这里喊冤?等着吧,回头国子监还有你的好日子过。”
楚锦瑶忽然站起身来,裙摆在地上划出一道冷厉的弧线。
她没有看任何人,只是转过身面对围观的百姓,从容地整了整衣冠,复又跪下。
“既然京兆尹大人断不了这桩案子,那臣妇便跪在这里,等一个能断案的人来。”
她的声音清朗而坚定,穿透了人群的嘈杂,清清楚楚地送进在场之人每一双耳朵中。
裴晏与裴昭紧跟着跪直了身体,三个人的身影在京兆尹府门前铺开的青石地面上拉出三道长长的影子,象三根钉子楔进了地面。
沉敬堂急得团团转,弯腰凑到楚锦瑶跟前压低声音道:“裴夫人,你这是什么意思?本官已经说了改日再审,你何苦这般……”
“沉大人。”楚锦瑶目视前方,语气淡漠,“臣妇没有为难大人。臣妇只是在等。”
她没有说在等什么,但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明白。
紧接着,卖炊饼的老汉闷声不响地就地坐了下来。
持拐杖的老者捋着胡须,一言不发地站在楚锦瑶身后,象一棵老松树。
挎菜篮的妇人挤到最前面,把菜篮子往地上一放,叉着腰往那儿一站,活象一尊怒目金刚。
刀疤汉子蹲在人群前排,骼膊上那道长长的疤痕在日光下泛着狰狞的亮光,他抬头啐了一口,冲沉敬堂龇了龇牙。
一个又一个,数百人竟无一人离去。
沉敬堂站在台阶上,看着这黑压压不肯散去的人潮,只觉得后背衣衫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他知道,这事儿捂不住了。
消息传进宫中的速度比任何人预想的都快。
城东茶馆里的说书先生当天下午便把这事编成了新段子,改了人名地名,拍着惊堂木开场便是一句:
“列位看官,今日说一段忠烈之后受辱记,且看那满门忠骨,如何被一个膏粱子弟踩进泥里……”
满堂茶客听得摔杯子拍桌子,铜板扔了满满一托盘。
与此同时,两名从陇西驿站进京的信使目睹了京兆尹府门前的一切,策马直奔兵部衙门,将所见所闻一字不差地报给了各自的上峰。
入夜时分,已有四名御史连夜起草弹劾奏折。
有的弹劾国子监学风败坏,有的弹劾工部郎中教子无方,更有人直接参了京兆尹沉敬堂一本,措辞辛辣至极。
“忠烈遗孤跪于府门之前,而府尹束手无策,使忠臣骨血含冤于白日,令庶民百姓寒心于街头。”
第二日早朝还没开始,奏折已如雪片般堆上了御案。
勤政殿里,皇帝坐在龙椅上,看着面前摞得小山似的奏折,眉心拧成了一个疙瘩。
“陛下。”掌印太监捧着一叠新呈上的奏折,小心翼翼地回禀道,“几位老王爷求见。”
皇帝从奏折堆里抬起头来,还没来得及说“宣”,殿门已经被推开了。
当先进来的是头发花白的福王。他是先帝的幼弟,今年六十有七,走路时腰背微佝,手里拄着一根紫檀木龙头拐杖。
那拐杖敲在金砖地面上,一声一声沉闷而有力,象是某种不容忽视的警示。
福王身后跟着的是肃王和端王。
三位老王爷皆是先帝临终前钦定的辅政大臣,虽然如今朝政大权已在皇帝手中过渡了大半,但他们在宗室和三军之中说话的分量,不是一纸诏书能抹杀的。
福王没有客套,没有行礼,走到御案前,拐杖往地上一顿,声音苍老却底气十足:“陛下,昨日京兆尹府门前的事,您可知道了?”
皇帝按了按太阳穴,语气里带着几分疲倦:“三皇叔,朕看了奏折。孙家那子弟口无遮拦,确实过分。让京兆尹好生查办便是。”
“好生查办?”福王的拐杖又往地上顿了一下,这回加了力道,震得旁边茶盏里的水都荡了几圈,“陛下觉得这是寻常口角,随便训斥几句便了事了?”
殿中气氛陡然凝重起来。
肃王微微皱眉,端王不语,只是沉着脸站在一旁。
皇帝放下手中的奏折,神色微沉。
他不喜欢被人咄咄相逼,哪怕是他皇叔,这很容易让他想起十几年前自己那委曲求全的姿态。
“朕的意思是,此事交由京兆尹秉公处置,该罚的罚,该训诫的训诫。”
“陛下!”
福王上前一步,他的声音让整个勤政殿都安静了几分。
“裴家满门男丁,镇守大周边关四五十年,三代人,死了七个。他们